第90章 太原王家
  第90章 太原王家
  原身再去找二叔王洛。二叔连门都没让他进。
  隔著门板,二叔只丟出来一句话,冷得像冰:“你想死就死,別来连累我,滚回去。和你那废物爹一样,別想连累我。”
  他不服。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认的是死理—爹娘死得不明不白,做儿子的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枉为人子。
  於是他开始继续自己查。他把父亲书房里所有能翻的东西都翻了一遍,每一张纸条、每一本帐册都摊在桌上比对。
  可是始终没有任何线索。
  他还想继续往下查。但他没有机会了。
  先是父亲的书房被族里以整理遗物为名清理了。所有书信、帐册、纸条,一夜之间消失得干於净净。
  然后是族里的管事来找他谈话,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一你还小,不懂事。
  你爹已经死了,有些事查不查都没有意义。
  你不查,或许你还是王家之子弟。你若执意查下去,到时那就別怪族里不讲情面。
  原主气不过,去找大伯理论。大伯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哎!”大伯嘆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拍了一下。
  那一下,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他就懂了。大伯不是不想帮他,是不敢。
  他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他知道夫伯不是=个人,他也有自己的家人。
  从那以后,原主就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去族里问任何问题,也不再翻找父母的遗物。
  他每天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发呆,从早坐到晚。
  他不甘心。可他没办法,就这样身体越来越差,最后一命鸣呼。
  然后王知还穿过来了,不是侵占,而是融合。既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又继承了原主之情感。
  他在那张旧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把原主的记忆捋了一遍又一遍。
  他下了床,走到院子里,看著那棵老槐树,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离开王家。彻底地、乾乾净净地离开。
  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活下来。原主已经用命证明了,留在王家,追查真相,只有死路一条。
  他不想死。他要活著一活著才有机会知道真相,活著才有资格替那两个人討回公道。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跳出这个泥潭。
  他主动去找族老。他只提了两个条件。
  第一,蓝田县那二百亩地归他。
  那是他父亲生前用自己的私蓄购置的薄田,不在太原附近,跟王家也没有任何產业牵连。
  第二,族里当眾立一份文书,写明从今以后他与太原王氏断绝一切关係。
  他不是王家的人,王家也不再是他的族。
  至於父母留下的其余所有產业一全部归族里。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族老们先是面面相覷,然后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沉默不语。
  之所以沉默,倒不是眾人对於自己不舍,只是怕別族看了自家之笑话。
  最后主位上的老者开了口:“你可想清楚了?”
  他说想清楚了。
  文书很快就擬好了。他签了字,按了手印。族老们也挨个签了字。
  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没有人拍桌子骂他数典忘祖,也没有人阴阳怪气地讽刺。
  对太原王氏这样的门阀而言,一个旁支子弟的离开不值得大动干戈。
  他要的那二百亩地不过是族產的九牛一毛,或许还算不上。
  他放弃的那些父亲產业,或许在旁人眼里,那是惊天財富。
  但对於太原王家这样的家族,同样不值一提。
  真正让族老们鬆口的,或许是他主动断绝关係一估计在族老的眼里,这小子近半年来眾人也被他磨得不轻。
  想要处罚他,却又找不到缘由。无缘无故惩罚,毕竟对於世家而言,这个口子不能开。
  既然他自己要跟王家做切割,那便由他去。
  省得留在族里,哪天又闹出什么乱子来。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有人猜到了什么,也许没有人猜到。但无论如何,没有人开口口他把属於自己的那份文书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出了祠堂。
  从祠堂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大伯王涣。大伯站在祠堂外的老槐树下,脸色复杂,嘴唇嚅动著,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最后只上前几步,把一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说这是你爹当年用过的几样旧物,你带著,做个念想。
  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又看见了二叔王洛。二叔站在远处的巷口,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冷硬。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二叔没有任何表情,转身消失在巷子里。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他没有多想。当天就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雇了辆骡车,带著那份文书和那只布包,离开了太原。
  骡车驶出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原城灰扑扑的城墙在冬日的斜阳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没有再回头。
  一晃大半年过去了。如今两封信同时送到,说明太原那边终於有了动静。
  王知还拆开大伯的信。
  信纸展开,语气克制而有分寸。大意是:听说你在蓝田安顿下来了,大伯一直掛念。
  你当初做那样的决定,大伯也没能劝住你,也不敢劝住你,心里始终过意不去。
  但细想来,你走得也对。有些事,过了便过了,活人总归比死人重要。
  前些日子,大房那边有人在打听你的近况,问你跟长安哪些人家有往来。
  大伯不便多问,只能提醒你一声:凡事多加小心。
  你爹的几样旧物,上回已经托人带给你了,若还需要什么,写信来。
  落款是“伯父涣手肃”。
  王知还看完,把信纸平整地搁在石桌上。大伯还是老样子。
  说话留一半,关心是真的,小心也是真的。
  他替自己收著父亲的遗物,也替他关心,但在最关键的问题上,他始终没有松过口。
  当年不敢说,如今也不敢说。
  当然,自己並不怪他,换做他,或许也同样如此。毕竟侄子哪有家人重要。
  他犹豫片刻又拆开二叔的信。
  信比大伯的更短,字跡铁画银鉤,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措辞一如既往地冷硬,没有任何寒暄客套。
  大意是:你这大半年在蓝田,做得不错。踏踏实实种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你爹当年就是不懂这个道理,上躥下跳,自以为了不起,最后落得什么下场,你亲眼看见了。
  你比你爹聪明一你不折腾,就能活得长久。这个道理,你爹到死都没明白,你倒是明白了。
  很好。
  听说你现在酿了酒,在长安有了些名声。这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造化。
  但你一个人守著一座酒坊,能酿几坛?能卖几贯?这些事,家族可以帮你。
  太原王氏的门楣,旁人想攀都攀不上。你把酿酒的方子整理清楚,交给族里。
  族里自会替你经营,替你扬名。你若识趣,族里便会允你重归王氏门下。
  这是难得的机会。抓住它。
  最后两句尤其刺眼——“重归家族,光耀门楣,方为正道。切勿自误。”
  没有问候,没有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