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巴巴里海盗
  离开达喀尔港口,锡兰號补足淡水、粮食与船用物资,再度升帆驶入北大西洋。
  借著持续稳定的西风,船体破浪前行,一路朝著东北方向航行。
  几天之后,海面能见度转佳,远处错落的岛屿轮廓渐渐浮现在海天之间,航船已然驶近加那利群岛海域。
  这片群岛扼守大西洋通往地中海的要道,往来商船、小型巡航艇往来频繁。
  午后时分,瞭望手突然扯著嗓子发出示警:“右舷海面,发现小艇!”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艘简陋的单人多桨小艇孤零零漂浮在浪间,船身破损,船板上沾著暗褐色的乾涸血跡,在澄澈的海面上格外刺眼。
  小艇隨波浪轻轻摇晃,不见有人划桨,看上去早已失去行动力。
  船长当即下令放缓船速,派出舢板靠近查看。
  几名水手跳上小艇,然后大声喊叫起来。
  “船长,艇上一共四个白人,三人已经没了气息,只剩一人还有半口气!”
  杜根闻声走到船舷边来看热闹。
  不多时,倖存的男子连同三具尸体一同被抬上锡兰號的甲板。
  死去的三人面色青紫,身上有打斗留下的伤痕,显然並非单纯落水遇难。
  仅剩的那名白人青年蜷缩在甲板角落,衣衫破烂,伤口遍布四肢,嘴唇乾裂,意识模糊。
  锡兰號的大副兼职医生,立刻为他清理伤口、餵下温水。
  在一旁旁观的杜根这时候很想问一句,这样就把这四个白人拖上船了,难道你们就不怕这几个白人也患有传染病吗,害了一船人吗?
  但是,终究杜根还是没说这样自討没趣的话。
  这个时代,毕竟白人和黑人是有区別的嘛!
  折腾近一个小时,青年才终於缓缓睁开双眼,眼神涣散,许久才聚焦在围拢过来的眾人身上。
  起初他惊魂未定,言语混乱,夹杂著浓重的美式口音英语。
  斯派罗船长笑道:“原来是个杨基佬(美国佬)!”
  等这个年轻人情绪稍稍平復、体力逐渐恢復一些之后,这名倖存者断断续续讲出了自己的来歷与遭遇。
  他们四人,全是美国海军费城號护卫舰的船员。
  美国海军费城號被俘一事早已传遍欧洲,是近半年来地中海一带最受热议的事件。
  1800年开始,北非沿岸的巴巴里海盗频繁劫掠欧美商船,扣押船员索要巨额赎金,美国为保障海上贸易安全,派遣舰队前往地中海清剿海盗、施压北非诸国。
  美国为制止巴巴里海盗(摩洛哥、阿尔及尔、突尼西亚、的黎波里)劫掠美船、索要贡金,1801年发动第一次巴巴里战爭,费城號负责封锁的黎波里港。
  1803年 10月 31日,舰长威廉*班布里奇追击一艘阿拉伯商船,误入未標註暗礁,舰艏抬出水面、严重侧倾,火炮无法射击。
  为减重,舰长威廉*班布里奇下令拋弃18门火炮、锚、桅杆、淡水(约 800吨),仍无法脱礁。
  隨后的黎波里9艘炮艇合围,持续骚扰。
  班布里奇下令凿沉弹药库、销毁密码本,傍晚降旗投降。
  最后费城號307人被押上岸,財物被洗劫、衣衫被剥,关入监狱。
  40小时后涨潮,费城號被浮起、拖入港內,火炮被打捞修復。
  被俘的美军船员被关押在北非城邦的囚牢之中,日日劳作,受尽苛待。
  这名倖存者与另外三名同伴不甘沦为囚徒,趁著一次夜间守卫鬆懈,偷偷抢夺了一艘近海小艇,冒险逃出港口,想要顺著洋流与风向,横渡大西洋返回美洲。
  茫茫大海之上,缺粮少水,又遭遇过其他游荡海盗的劫掠袭击。
  一路逃亡下来,如今只剩他一人活苟,小艇也彻底失去航行能力,最终漂流到加那利群岛附近海域,恰巧被锡兰號救下。
  讲完这番经歷,青年靠在船板上,眼神里满是疲惫与绝望。
  船长沉吟片刻,开口安排:“按照海上通行规矩,先將逝者妥善海葬。这名倖存者暂时留在船上照料,等我们抵达欧洲港口,再联繫美国驻当地领事馆交接。”
  眾人著手料理后事,用帆布裹好三具遗体,准备將他们海葬。
  这时候,船上的神父问那个年轻人,包括他自己在內的四个人的名字。
  “我叫史蒂芬*德凯特。”年轻人自我介绍。
  “嗯?史蒂芬*德凯特?”杜根听到这个名字,眉毛跳动了一下。
  歷史上,在费城號被巴巴里海盗俘虏之后,海盗们把费城號乘著涨潮时有打捞了起来。
  而美国人为了不让费城號被巴巴里海盗利用,一个名叫史蒂芬*德凯特的25岁美国海军中尉,率74人,驾驶俘获的的黎波里小帆船“无畏號偽装成马尔他商船,深夜混进港內。
  在杀死 20余名守敌之后占领了费城號,但是美国人依旧没法把费城號开走。
  於是史蒂芬*德凯特下令在费城號內纵火,將它烧毁,当夜费城號在港內爆炸焚毁,火光冲天。
  评后来,英国海军名將纳尔逊赞史蒂芬*德凯特的英勇行为是“这个时代最大胆的行动”。
  而德凯特因为这件事被美国海军破格晋升为上校。
  杜根於是让人给这个落魄的美国海军少尉送上乾净的衣服和一份量大管饱,但口味一吃一个不吱声的饭食。
  德凯特看到这些东西,说道:“我可没钱给你。”
  对方嘻嘻一笑,说道:“我们也不收杨基钱(美元),放心吧,康恩贝將军已经替你付过钱了。”
  1804年的美元在国际上属於“边缘货幣”,几乎没有地位,全球贸易与结算的核心是西班牙银元(里亚尔)和英镑,美元仅在北美局部流通。
  德凯特这才扭头看向一边衣冠楚楚,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杜根。
  “我代表美国海军,谢谢你的慷慨款待。”德凯特毫不客气地举起水杯一饮而尽,然后举了举杯子,算是向杜根致谢。
  杜根来到德凯特身边坐下,自我介绍道:“我叫杜根*康恩贝,英国陆军准將。”
  德凯特眼睛睁的大大的,“你这么年轻就是將军了?”
  杜根不以为然,指了指自己眼角那道十分显眼的伤疤,说道:“看看它,这是我在印度和马拉塔人战斗时留下的。”
  德凯特一面若有所思,一面大口大口嚼著肉乾和黑麵包,然后又灌下一大碗蔬菜汤。
  杜根又略带揶揄地问道:“你们就打算让费城號继续留在巴巴里海盗哪里?下次巴巴里海盗驾驶著费城號去劫掠过往商船时,那你们美国海军可就全世界闻名了。”
  话音刚落,德凯特就把蔬菜汤的碗重重地放在餐盘上,瞪眼盯著杜根。
  “陆军准將先生,你这是对美国海军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