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商贾
  今日是乡间赶集的日子——每逢三、六、九,尧南乡各亭、村的百姓都会自发聚到乡亭所在的集市上,摆摊做点小买卖,互通有无。
  刘弘早在半月前就让吴寧在乡亭东侧的空地上划出了一片区域,规划了摊位,收了摆摊费。
  费用不高,摆一天两块下品灵石,卖给普通百姓的小物件不收税,卖给修士的丹药、符籙、法器按成交额抽半成。
  晨光初透,集市上已经人头攒动。卖灵米、灵菜、灵果的农户在摊位前吆喝,卖符籙、丹药、法器的修士在摊位后盘坐,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吵吵闹闹。
  刘弘穿著一身便装,一个人行走在集市里。他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巡视的。
  摆摊费收了多少,有没有人偷偷交易不交税,有没有强买强卖,有没有欺行霸市。
  大部分摊位都是练气期的散修在摆,卖的是黄龙丹、金髓丸之类的低阶丹药,火弹符、流沙符之类的低阶符籙,还有几把品相一般的低阶法器。
  两个筑基期修士的摊位在集市的角落里,一个卖培元丹和凝灵丹,一个卖中阶法器和符籙。
  卖丹药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修士,筑基初期的修为,在尧南乡住了几十年,靠炼丹为生。
  卖法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筑基初期,据说是从北边迁来的散修,手艺不错,价格公道。
  刘弘在两个摊位前各停了一会儿,翻了翻丹药和法器,没有买,继续往前走。
  就在刘弘从卖丹药的摊位转身,准备去集市另一头看看的时候,“砰”的一声,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了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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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刻,刘弘感觉自己好像撞上了一座沉重的铁山,身躯一个趔趄,脚下连踩了几步才站住。
  刘弘的肩膀隱隱发痛,金刚锁子甲在衣袍下自动激活了一层淡淡的光膜,替他卸掉了大部分的衝击力。
  好强的肉身,这人的炼体修为至少在明王诀第三层以上,和他一样。
  “抱歉!”刘弘下意识地说了一声。
  他抬起头,这才看清楚对方是一名骨骼格外高大的商贾,比普通人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
  这人穿著一身花花绿绿的袍子,料子是好料子,但花色太艷,穿在他身上不伦不类。他低著头,脚步很快,在人群中快步疾行。
  风吹过这人的袖子,袖口扬起,露出了一截粗壮的手腕。
  刘弘的瞳孔猛地一缩,看见了纹身:三朵暗红色的莲花。
  刘弘见过这种莲花,在舜江城外的深山之中,被他击杀的那个夺舍魔修的手腕上,有一朵暗红色的莲花——是天一教的標誌。
  这个人的手腕上有三朵?!极有可能是个头目。
  花花绿绿袍子的高大行商行色匆匆,就像没有听到刘弘的话一样,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去。
  他已经走出了好几步,那个饱满、宽厚的背影在人群中起伏,渐渐远去。
  集市上的人很多,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在意刚才发生了什么。
  刘弘站在原地,目光追著那个背影,心中翻涌著无数个念头:“跟上!”
  眼看对方就要消失在人海中,刘弘心中一动,传音给在不远处巡逻的张龙和赵虎,让他们先回去,不用跟著他了。
  刘弘收敛气息,又从储物袋里拿出一顶斗笠戴在头上,换掉了身上的衣袍。
  集市上人来人往,这给他刘弘供了极大的便利——混在人群中,远远地跟在那名商贾身后,不急不慢,不近不远。
  商贾走在前面,脚步很大,走得不快,花花绿绿的袍子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刘弘不需要跟得太近,只要不被甩掉就行。
  他们穿过集市,拐进一条巷子。七拐八拐,穿过几条街,经过一片灵田,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几经转折,几乎跨越了大半个乡野,终於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了下来。客栈不大,两层的木楼,门面陈旧,招牌上写著“有间客栈”。
  商贾推门进去,刘弘在街对面停下脚步,装作在路边摊上看东西,眼角余光一直盯著客栈的门口。
  片刻之后,商贾的身影出现在二楼临街的窗户前。他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关上了窗。
  刘弘记住了他房间的位置,在客栈斜对面,二楼右首第三间。隨后等了一会儿,等到客栈门口没有人进出,才快步走过街道,推门进了客栈。
  “掌柜,住店。”刘弘说道。
  掌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翻登记簿。
  “住几天?”
  “先住三天。要一间二楼的房间,安静一点的。”
  掌柜翻了翻登记簿:“客官!二楼右首还有几间空房。”
  “不要临街的,太吵!要靠里面的。”刘弘要求道。
  “客官!里面的房间有人住了,左右的都有人。”
  “那你给我安排对面的吧。”刘弘付了灵石道。
  掌柜给他开了二楼左首第三间,正对著右首第三间的斜对面。
  刘弘接过钥匙上了楼,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插上门閂。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从缝隙中看著对面那扇紧闭的门。
  对方很谨慎!左右隔壁的房间全部被商贾以双倍的价钱租掉了,即使有人想靠近偷听,也会被左右房间的人挡住。
  刘弘的房间在对面,隔著一条走廊,隔音再好也架不住刘弘神识远超同阶修士。
  旋即將神识识缓缓探出:
  对面的那个房间,里面只有一个人,坐在桌旁,是筑基中期的修为。
  此人身上没有灵力的波动外泄,魔气收敛得很好,如果不是手腕上的那三朵莲花,刘弘几乎看不出来他和普通人有任何区別。
  “这个人和自己一样是筑基中期。”
  刘弘收回神识,心中暗暗盘算:
  “现在还不好轻举妄动!而且天一教的人最擅长隱藏身份,我有他的魔气感知,但光凭感知没有物证,光凭莲花纹身他也可以抵赖说是祖传的图案。没有十足把握,不能动手。”
  无事不登三宝殿!一个魔教头目出现在这里,必定有所图谋。
  他一个人来尧南乡做什么?接应什么人?勘查什么地形?布置什么阵法?还是上次阴火大阵被破,他们不甘心,捲土重来?
  刘弘想了很多可能,每一种都不是好事——必须弄清他们的目的,或者至少掌握他们的行踪,等他们露出马脚,再一网打尽。
  对面自从关起门来就毫无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灵力波动,看起来就像最普通不过的行商在房间里睡觉。
  但刘弘心知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用神识在密切关注著对面的动静。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午时刚过,对面开始有动静了。
  第一个人来了,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很轻——来人在对面门前停下,敲了三下,一长两短。
  门开了,人进去了,门关了。
  第二个人,第三个,第四个。
  陆陆续续地,各式各样打扮的人进入了对面房间。
  有的穿著锦袍,像大城的富商;有的穿著短褐,像乡下的农户;有的戴著斗笠,看不清脸;有的空著手,有的背著包袱。
  他们敲门的方式各不相同,有的敲五下,三长两短;有的敲两下,一长一短;有的不敲门,在门口站一会儿,门就自己开了。
  刘弘把每一声敲门都记在心里,把每一个人的体貌特徵都刻在脑海里。
  “尧南乡附近居然还有不少天一教的人。”
  刘弘暗暗心凛:
  “这些人虽然偽装得好,但步履之间昂扬威严,不自觉流露出修士的行走习惯,显然不会是一般的行商。”
  从练气后期到筑基初期都有,筑基初期的至少有四个——加上房间里那个筑基中期的头目,这一伙人的实力不容小覷。
  他们在密谋什么?
  刘弘的神识不敢靠得太近,怕被里面的筑基中期发现。把神识压在走廊里,只捕捉进出的人的脚步声和开门关门的间隙,大致判断出来的人数。
  隨著“行商”们的进入,客栈二楼的防备明显变得森严了。
  有两个明显是护卫的人从对面房间出来,开始在走廊里走动。
  他们先检查了楼梯口,又检查了走廊尽头的窗户,然后开始挨家挨户调查附近其他房间中的住客。
  他们首先检查了隔壁左右两间房,那两间是他们的自己人,住在里面的“行商”出来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就回去了。
  然后他们走到了刘弘的房间门口。
  刘弘听到了那阵脚步声,很快脚步声在他的门口停下来。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有人在吗?”
  刘弘身体贴在地上,从床底的空隙中无声地滑了出去,像一条蛇,从床底滑到窗边。
  手在窗框上一按,窗子无声地打开,他的身体像一片落叶,飘了出去,用隱身术隱身了,掛在窗外的屋檐下。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双手扣住屋檐下的椽子,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连呼吸都屏住了。
  “咚咚咚”,敲门声又响了几下。
  “不在?”
  “可能出去了。”
  两人在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门被撬开了。
  门閂被利刃从门缝中拨开,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脚步声进入房间,两人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床底、桌下、窗台。
  窗帘被掀开,外面是空荡荡的街道。窗户关著,窗台上有灰尘,没有人来过这里的痕跡。房间里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两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不在,应该是外出了。”一个说道。
  另一个接话:“走吧,继续查別的房间。”
  脚步声退出房间,门被重新关上,门閂没有插回原处,就那样虚掩著。
  刘弘掛在屋檐下,等了一会儿,確认他们的脚步声已经下了楼梯,才翻身从窗口回到房间。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没有声音。
  他走到门口,把门閂重新插好,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慢慢喝。
  好险!天一教的防备比他预想的更加严密。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教眾,他们受过专业的训练。从敲门的方式到搜查房间的顺序,每一步都有章法。这种章法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是长期执行秘密任务积累的经验。
  他们来尧南乡,一定有大事。
  如果说原来只是通过手腕上的纹身推断对方是天一教中的人,那么现在刘弘已经可以完全肯定,这些人绝对是天一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