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变了!
  醉月楼內,人声鼎沸。
  一楼是大厅,摆著数十张方桌,坐满了喝茶听曲的客人。
  靠墙搭了一座戏台,台上几个乐师正在吹拉弹唱,一个穿著红裙的女子正捏著嗓子唱曲。
  苏林寻了个角落坐下,早有伙计端上茶水点心。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唱得不好!
  不是说这女子的嗓音不好,而是太刻意了。
  每一个转音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每一个表情都经过了反覆的排练,美则美矣,却没有灵魂。
  与天上那些仙娥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別。
  苏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茶也不好!
  小世界的茶,虽然品级低,但那是真的茶,是採茶人天不亮就上山摘的嫩芽,是炒茶人守在大锅前一锅一锅炒出来的。
  而眼前这杯茶,不过是用粗劣的茶叶泡出来的,寡淡无味。
  苏林站起身来,往桌上丟了一块碎银子,走出了醉月楼。
  街上人来人往,依旧热闹。
  苏林站在街边,看著那些从勾栏里进进出出的男人们,有的面带微笑,有的红光满面,有的醉醺醺地被伙计搀著出来。
  他们走出勾栏时脸上的满足,与苏林走出勾栏时的淡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林忽然意识到,自己再也找不到飞升前在小世界时的感觉了。
  不是勾栏变了,不是曲子变了,不是茶变了,是他变了!
  苏林现在是天庭的將军,是大罗金仙,是人族之中的巔峰存在!
  他见过最美的仙娥,喝过最好的琼浆,听过最妙的仙乐。
  凡间的东西再好,在他眼中也不过如此!
  就像一个人吃惯了山珍海味,再去吃粗茶淡饭,怎么都吃不出当年的味道了!
  不是粗茶淡饭不好吃了,是舌头变了!
  苏林长长地嘆了口气,继续沿著街道往前走。
  穿过闹市,穿过小巷,穿过一片居民区,他来到了一条河边。
  河水清澈见底,两岸杨柳依依,几个孩童在河边嬉水,一位老者在岸边垂钓。
  苏林在河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看著忙碌的凡人与生活。
  远处,几个农夫在田间劳作,汗流浹背却笑容满面。
  近处,一个妇人提著竹篮从菜市场回来,篮中装著几个萝卜几棵白菜,神色满足。
  河对岸,一个书生坐在窗前读书,摇头晃脑,怡然自得。
  这些人,他们没有法力,没有神通,甚至没有读过多少书,但他们活得比天庭的仙人真实得多。
  他们不用演戏,不用算计,不用提防身边的人。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高兴了就笑,难过了就哭。
  苏林看著他们,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人间的日子,真好。
  可惜,他已经回不去了。
  苏林在河边坐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將整条河水染成金色。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天色渐暗,街上的行人也渐渐稀疏。
  路边的店铺陆续打烊,一盏盏灯笼亮起,將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
  苏林穿过一条小巷时,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抬头看去,只见几个人正围在一起,中间似乎有什么爭执。
  走近了些,才看清是一个年轻男子正被几个地痞模样的人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叫你不长眼!敢得罪我们赵公子!”
  “打!打死这个不长眼的东西!”
  苏林站在巷口,看著这一幕,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出手,只是静静的看著。
  几个地痞一看就是惯犯,选在这个地方动手,显然是怕被人看见。
  那个被打的年轻人蜷缩在地上,抱著头,一声不吭。
  他的衣衫已经被扯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淌著血,却没有求饶,也没有呼救。
  苏林多看了他一眼。
  这年轻人虽然被打得很惨,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亮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
  他在忍,忍得住了,打过去了,他在等!
  等什么?
  苏林懒得管!
  不管他在等什么,苏林都不打算管他!
  都是算计,苏林可不会隨便插手,再沾上乱七八糟的因果,虽然不怕,但是太麻烦!
  他没那么閒!
  苏林走出巷子,沿著来时的路继续往前走。
  转眼几十年,苏林走遍了南瞻部洲的山山水水!
  这一日,苏林正在山间行走,忽然停下了脚步。
  远处的官道上,一个僧人正踽踽独行。
  那僧人穿著灰色袈裟,背著竹笈,手持锡杖,脚穿芒鞋,风尘僕僕却步履坚定。
  他面容清瘦,眉目间带著几分书卷气,眼神清澈而执拗,像是一个认定了目標就不会回头的人。
  苏林来了兴致!
  在这南瞻部洲,僧人他见过不少,但像这样孤身一人、徒步西行的,还是头一个。
  苏林迈步上前,与僧人並肩而行。
  “大师要前往何处?”苏林问道,语气隨意得像是在问路人今天吃了什么。
  僧人转头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施主有礼了。贫僧欲往西天灵山大雷音寺,一观大乘佛法!”
  苏林挑了挑眉。
  西天灵山?大乘佛法?
  苏林心中微微一动,仔细打量了这僧人一番。
  虽然眼前此人不过是个凡胎肉体,毫无修为,但苏林的破妄神瞳还是看到了那具凡胎之下隱藏的一点真灵!
  那真灵澄澈如琉璃,散发著淡淡的佛光,虽然被封印在凡胎之中,但那股气息,瞒不过苏林的眼睛。
  金蝉子!
  如来的二弟子,已经转世歷劫的金蝉子!
  这是他的第一世!
  苏林心中瞭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隨口问道:“何为大乘佛法?”
  僧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被问到了心坎里。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中带著几分虔诚:“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难人脱苦,能修无量寿身,能作无来无去!”
  苏林接著问道,“我有几个疑问,大师能否解惑?”
  僧人点点头,“施主但说无妨!”
  苏林笑了笑,开口问道:“世人皆修佛法,田地谁来耕作?”
  僧人脚步一顿,脸上的虔诚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佛法讲究普度眾生,可若眾生都去修佛法,谁来种地?谁来织布?谁来养活这芸芸眾生?
  这个简单的问题,他从未想过。
  苏林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问道:“超亡者升天,亡者升天之后又如何?度难人脱苦,难人脱苦之后又怎样?修无量寿身,修成之后做什么?无来无去,那还是活人吗?”
  见僧人不语,苏林接著问道,“佛家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为何好人要歷经磨难才能成佛,坏人只要回头就能成佛呢?”
  僧人沉默了。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眉头紧锁,手中的锡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跡。
  苏林的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切割著僧人心中那座坚固的佛法大厦。
  僧人想要反驳,却发现每一个反驳的念头都会引出更多的问题,而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一个都没有。
  两人就这样並肩走了一段路,沉默而尷尬。
  不知走了多久,僧人终於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多了几分认真:“施主所言,贫僧一时难以作答。然佛法无边,贫僧愚钝,或许到了灵山,拜了佛祖,便能明白!”
  苏林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了笑:“大师执念甚深!”
  僧人也笑了:“施主慧根更甚!”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