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演武台燃血
  鸣玉井的灯灭后,王都城南出现了短暂的黑。
  那黑只持续三息。三息之后,街边灵灯一盏盏重新亮起,行人甚至没有惊叫。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笑著说大概是灯阵换息。摊贩继续吆喝,车马继续行走,夜市的热气很快把刚才那一点异常吞没。
  杨照却知道,三息足够了。
  三息里,残镜照见井底那些闭著的眼睛。三息里,白闕尾纹亮到近乎灼手。三息里,顾青檀腕间血契被井下童音牵动,险些当场裂开。
  他们没有继续查。王都的井卫很快靠近,杨照带顾青檀从暗渠旁退走。回到外院时,天色已经微明。顾青檀的脸色比月光还冷,她一路没有说话,直到进门前才停下。
  “今日观天台会设演武覆核。”她说。
  “冲我来?”
  “冲青石城来的所有人。”顾青檀看向他怀里的白闕,“也冲它。”
  白闕缩成一团,像睡著了。可杨照能感觉到它体內暗光翻涌,第一尾纹不断吞吐。它昨夜想扑入井底,不是鲁莽,而是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
  “你先回去休息。”杨照道。
  顾青檀看了他一眼:“你眼睛也在流血。”
  杨照抬手一抹,指腹果然有一点红。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玉瓶,递给他:“滴眼。別逞强。通脉境初期强看王都井脉,换別人已经瞎了。”
  这话说得冷,玉瓶却放得很轻。
  杨照接过玉瓶,道了声谢。顾青檀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停住。
  “杨照。”
  “嗯?”
  “若演武台上有人逼你交出白闕,別讲道理。”
  她没有回头。
  “王都很多道理,都是给弱者听的。”
  辰时,演武钟响。
  观天台外院中央有一座圆台,台面刻满星纹,四周坐满诸生和各方来客。今日名为覆核青石城隨行修士实力,实则许多人都明白,这是给杨照的第二道下马威。昨日验身失手,观脉楼第三层又被顾青檀压下,明面上的文问暂时不好继续,武问便来了。
  韩烈站在杨照身侧,眼神冷得像剑锋。
  “让我上。”
  “你上,正合他们意。”杨照滴过玉瓶,眼底刺痛稍退,“他们要证明青石城只会靠剑修逞强。我要证明照影术不是躲在图纸后面。”
  阿七站在台下,抱著记录册,手心全是汗。她见过杨照破局,也见过他反噬,可演武台不一样。这里没有井温,没有证物,没有慢慢復验的时间。一旦对方用境界硬压,通脉境初期的杨照会很吃亏。
  台上执事唱名:“火陆客卿,罗焚。青石照影堂,杨照。”
  人群一阵骚动。
  罗焚来自南离火陆,身材高大,赤髮披肩,眼中有火纹。他不是观天台诸生,却被安排在此时出场,意味再明显不过。南离火陆修士以火脉霸道著称,最擅强攻。罗焚修为通脉三重,比杨照高出两阶,且肉身强横,正適合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人压垮。
  罗焚登台时,脚下星纹都被火气烧得发红。他看了杨照一眼,咧嘴笑道:“听说你能看见地脉病,能不能看见自己怎么输?”
  台下有人笑。
  杨照抱著白闕走上演武台,把它放在肩侧。小兽半睁眼,金眸里还有疲惫,却倔强地站了起来。
  “我能看见你的右肺火脉比左肺短三寸。”杨照说。
  罗焚笑声一停。
  杨照继续道:“三年前受过寒毒,靠火丹强压。平日无妨,一旦连续爆发三轮以上,右臂会先麻,隨后气血逆冲咽喉。”
  台下笑声彻底没了。
  罗焚脸色阴沉:“你找死!”
  他一步踏出,整座演武台火光暴起。火陆修士的强攻没有花巧,一拳打出,赤焰便如兽首扑面。杨照没有退远,只斜身避开正面,残镜在掌心翻起,镜光照向火焰边缘。
  照影术不擅硬碰。它擅长看见力量最薄处。
  赤焰看似一体,实则分三股。正中最强,左侧次之,右侧因罗焚旧伤牵动,短了一瞬。杨照脚尖点地,从右侧缝隙切入,指尖灵光点向罗焚腕脉。
  罗焚反应极快,手臂一震,火劲反卷。杨照只觉热浪扑面,袖口瞬间焦黑。通脉境三重的灵压像一堵墙撞来,他胸口一闷,喉间泛起血味。
  台下阿七忍不住上前半步。
  韩烈按住剑柄,眼底杀意翻涌。
  杨照没有看他们。他借反震退到台边,右眼冷白光更盛。体內三条主脉同时运转,开窍境时点亮的暗窍一处处亮起,像夜空里被迫连线的星。他不能和罗焚拼灵量,也不能拖到第四轮火爆。顾青檀说得对,有些时候不能讲道理。
  要打得足够热血,也足够准。
  罗焚第二拳已至。
  这一次火焰分成九道,封住杨照所有退路。观天台诸生中有人低声叫好,显然觉得胜负已定。可就在火焰合围的一刻,白闕忽然跃起,张口咬住其中一道最暗的火线。
  它不能吞真正的火,却能吞火里藏著的暗伤气。
  罗焚右肺旧伤被这一咬牵动,九道火线同时乱了一线。
  一线足够。
  杨照衝进火网。
  他的衣袖被烧开,手背起泡,眼底血丝炸开。可残镜光芒也在这一刻刺入罗焚胸前。杨照没有攻击心脉,而是点向右肺火脉下方三寸的寒毒旧结。那处旧结被火丹压了三年,平日藏得极深,如今被罗焚连续爆发,正处在最脆的一息。
  指尖落下。
  罗焚闷哼一声,整个人退了三步,咽喉一甜,喷出一口黑红色的血。
  火焰骤散。
  演武台鸦雀无声。
  杨照站在散开的火星里,衣袖焦黑,脸色苍白,肩上的白闕也摇摇欲坠。他没有追击,只把残镜收回,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
  “你输了。再打,你右肺会裂。”
  罗焚捂著胸口,眼神凶狠,却没有再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杨照说得对。那口黑血吐出后,胸中堵了三年的寒热竟鬆了一些。
  台下忽然有人拍了一下栏杆。
  那是个穿红衣的少女,坐在南离火陆客席里,眉眼明亮,笑得张扬。她看著杨照,眼中没有敌意,只有浓烈兴趣。
  “有意思。”她扬声道,“中州还有这种打法。”
  旁人低声唤她:“星燃小姐。”
  杨照听见了这个名字。
  洛星燃。
  南离火陆的人。
  演武执事脸色难看,正要宣布结果,高台另一侧却有人先开口:“胜负未定。灵宠干预,按规应判杨照违规。”
  这句话一出,白闕耳朵猛地竖起。
  杨照抬头,看见说话者身穿王都世家锦袍,身后还站著几名灵宠斗场的人。他们看白闕的眼神不再遮掩,像看一件已经標好价的奇珍。
  “灵宠与主人同登台,事前无人禁止。”杨照道。
  “那现在禁。”锦袍青年笑了笑,“此兽血脉不明,疑与昨夜城南灯变有关。交由灵宠司暂押,查明后再还。”
  韩烈终於拔剑半寸。
  顾青檀不知何时出现在台侧,眼神冷得可怕。
  刘亮站在人群最后,低头翻著名册,似乎完全不关心台上发生了什么。可杨照看见,他指尖轻轻敲了三下册脊。
  三下之后,一名灰衣杂役从演武台下悄悄退走,袖中藏著一枚黑色短刺。
  有人要借抢白闕,掩护刺杀。
  杨照把白闕抱进怀里,体內通脉灵流再次运转。刚才一战已经让他接近极限,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想查,可以。”
  他看向锦袍青年,又扫过灵宠司眾人。
  “先上台,贏我。”
  全场再度安静。
  焦黑衣袖下,杨照手背还在流血。可这一刻,许多人第一次意识到,青石城来的这个通脉境初期修士,並不只会查案。
  他也会在所有人面前,把刀口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