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故友重逢,文件惊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
  “你说什么?”
  张磊的声音带著一股子不確定,像是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我说,我在央视给你留了张桌子。”
  陈阳重复了一遍,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来不来?”
  又是三秒沉默。
  然后张磊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被生活磨得没脾气之后,听见一句不著调的话时才会有的苦笑。
  “陈阳,你小子是不是在央视待傻了?”
  “给我留桌子?你一个执行副导演,连自己的工位都是借的吧?”
  “你先別管我工位是不是借的。”
  陈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师兄,明天傍晚,庐州老地方,张记大排档,你到不到?”
  “把苏晓和刘刚也叫上。”
  “就咱们几个?”
  “就咱们几个。”
  张磊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反正我明天下午也没什么活。”
  他话里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民生新闻嘛,又不用加班。”
  陈阳没接这句话。
  掛了电话,
  他翻出手机通讯录里存的携程订票热线,拨了过去,订了一张明天上午飞庐州的机票。
  海航,京城首都机场飞庐州骆岗机场,经济舱,四百八十块。
  前世,他与张磊前前后后搭了十几年。
  这个男人能把他脑子里任何疯狂的想法一丝不差地落成现实,是国內综艺圈里打著灯笼都找不出第二个的顶级执行。
  但前世他一辈子没当上独立总导演。
  四十多岁积劳成疾,住院那天还在病床上帮陈阳改台本。
  这笔帐,这辈子得还。
  ……
  第二天。
  下午五点四十分。
  庐州,包河区某条老巷子深处。
  “张记”大排档在这条巷子里开了快二十年了,没招牌,就一块油腻腻的木板子钉在门框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了“张记”俩字。
  里头就四张桌子,塑料凳子腿都晃悠,头顶一盏白炽灯泡沾满了油烟。
  但老张家的滷牛肉和臭鱖鱼,是整个包河区一绝。
  《超级大贏家》那帮人以前每逢杀青必来这儿搓一顿,桌上的划痕有一半是他们干的。
  张磊到得最早。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了一瓶古井贡,一碟花生米,菸灰缸里已经按灭了两个烟屁股。
  三十岁的男人,眼窝凹进去一截,颧骨比去年高了,整个人像被拧乾了水分。
  t恤领口洗得发毛,袖口还沾著点墨渍,下午刚从台里出来,连换件衣服的心劲儿都没有。
  苏晓第二个到。
  二十六岁的姑娘,扎著马尾,穿一件洗旧了的浅蓝色衬衫,素麵朝天,眼睛底下两团乌青。
  “又熬夜了?”张磊看她一眼。
  “写了个新策划案,给台里报上去了。”
  苏晓拉开凳子坐下来,语气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被打回来了。”
  “理由呢?”
  “说我写的东西太花哨,不符合台里现阶段的內容方向。”
  苏晓拧开古井贡,自己倒了半杯,仰头闷了一口。
  张磊没吭声。
  刘刚最后到。
  三十二岁,穿著一件皱巴巴的浅灰色夹克,裤腿上蹭了一道灰印子,手里拎著个黑色公文包,包的拉链头都磨没了。
  “路上堵了。”
  他一屁股坐下来,把公文包往桌底一塞。
  “刚从一个商演甲方那儿回来,人家嫌我报价高了五百块,让我回去再改方案。”
  “五百块的事儿,至於的吗?”张磊皱眉。
  “至於。”
  刘刚拿起酒瓶给自己倒酒,手腕上的筋绷得老高。
  “我那破公司,帐上就剩一万二了。下个月房租、水电、两个助理的工资,加起来八千。”
  “我要是丟了这单活儿,下个月就得关门。”
  三个人坐在油腻的塑料桌前,谁也没说话。
  白炽灯泡在头顶晃悠,影子在墙上摇来摇去。
  张磊灭掉第三根烟,盯著桌面上的划痕,声音闷闷的。
  “去年这个时候,咱们还在台里录《超级大贏家》。”
  “那会儿多带劲,一期节目从策划到录製到播出,全流程自己控,收视率稳得跟钉子似的。”
  他端起杯子,没喝,又放下了。
  “现在呢?我天天坐在民生新闻的编辑室里,剪种大棚和养猪场的片子。”
  “上周领导让我跟拍一个社区大妈跳广场舞,说这是本月重点选题。”
  苏晓的筷子戳著花生米碟子,一粒一粒排成一排。
  “我连个综艺的边都摸不著了。”
  “台里现在就两档综艺,一档是领导亲戚掛名的,一档是跟省里合作的政治任务。”
  “轮不到我们。”
  刘刚喝了口酒,咂了咂嘴。
  “早知道台里这么搞,当初还不如直接出来单干。”
  “你不是单干了吗?”张磊瞅他一眼。
  “別提了。”
  三个人面面相覷,然后同时嘆了口气。
  那股子劲儿,就是使不出来。
  不是没本事,是没地方使。
  “吱呀”一声。
  大排档的木门被推开了。
  傍晚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在油腻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长影。
  陈阳站在门口。
  深灰色休閒夹克,深色直筒裤,运动鞋,双肩背包斜挎在右肩。
  比半年前离开庐州的时候瘦了一圈,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透著一股不慌不忙的篤定和锋利。
  不是那个在安皖台给人跑前跑后的执行副导了。
  张磊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陈大导演回来了。”
  “怎么著,央视不管饭了?跑回庐州蹭我们的酒?”
  苏晓也笑了,往旁边挪了挪凳子。
  “半年不见,人模狗样的。”
  “是不是在央视天天给大导演端茶递水,练出来的气质?”
  刘刚没抬头,自顾自给陈阳倒了杯酒推过去。
  “少废话,坐。”
  陈阳笑著走过去,把背包往桌腿上一掛,拉过凳子坐下来。
  端起酒杯,没碰,先扫了三个人一眼。
  张磊的黑眼圈。
  苏晓的旧衬衫。
  刘刚磨没了拉链头的公文包。
  他什么都没说,仰头把整杯酒闷了。
  噝!
  辣。
  古井贡的后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行了,別看了。”
  张磊歪著头打量他。
  “说吧,大老远跑回来,到底啥事儿?”
  陈阳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
  “先吃菜。”
  “少跟我打马虎眼。”
  张磊夹了块滷牛肉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追问。
  “你昨天电话里说在央视给我留了桌子,我琢磨了一宿没琢磨明白。”
  “你一个副导演,哪儿来的桌子给我留?”
  苏晓也看过来,眼睛里带著好奇。
  刘刚嚼著花生米,嘴上没问,但耳朵支棱著呢。
  陈阳没急著开口。
  他弯腰拉开背包的侧兜,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拆开封口,抽出一份a4纸装订的文件。
  轻轻往桌子正中央一推。
  “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