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可控范围?
  陈雅琳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纸,隔著桌子递过来。
  “先填一下这几张量表,填完我们再聊。”
  苏羽接了过来。
  一共三张纸。
  第一张是基础信息表,姓名、年龄、职业、既往史之类的。
  第二张密密麻麻印满了题目,顶上写著phq-9。
  第三张也是题目,標题是gad-7。
  苏羽拿起茶几上的签字笔,翻开第一页。
  姓名:苏羽
  年龄:25
  性別:女
  职业:网际网路从业。
  这一栏她填得很快。
  她现在工作室的开发和运营,试用期的月薪就有八千。
  写下来之后让她觉得踏实了一点。
  至少她有工作了,不是纯粹的寄生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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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往史那一栏,她顿了很久。
  变性病(gtd)確诊,今年十月。
  別的......没有了吧?
  她想了想,在下面的空白处又补了一句。
  睡眠不好。
  翻到第二页,phq-9。
  “在过去两周內,以下问题困扰您的频率是多少?”
  第一题,做事时提不起劲或没有兴趣。
  苏羽的目光在四个选项之间移动。
  完全没有。
  好几天。
  一半以上的天数。
  几乎每天。
  她选了“一半以上的天数”。
  犹豫了两秒,又划掉,改成“几乎每天”。
  第二题,感觉心情低落、沮丧或绝望。
  几乎每天。
  第三题,入睡困难、睡不安稳或睡眠过多。
  几乎每天。
  第四题,感觉疲倦或没有活力。
  几乎每天。
  苏羽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速度越来越慢。
  每一道题她都是先本能地想选中间那个症状轻一点的,但迟疑后又会改回最严重的那个。
  第六题,觉得自己很糟,或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或让自己或家人失望。
  几乎每天。
  ......
  第九题,有不如死掉或用某种方式伤害自己的念头。
  苏羽的笔停了下来。
  她盯著那行字,瞳孔轻微地收缩。
  眼前闪过一些画面。
  厨房里那把菜刀在月光下的反光。
  出租屋里窗帘没拉紧时,从高楼往下看的视野。
  还有那天夜里,刀刃贴在皮肤上的冰凉触感。
  她的手开始发抖。
  苏羽闭了一下眼睛。
  选了“好几天”。
  她知道应该选“一半以上的天数”。
  但她没有。
  因为如果选了那个,陈雅琳可能会把她当成重症患者。
  会开很多药,会要求频繁复诊,会建议住院观察。
  那些东西都要花钱,花时间,花精力。
  花的都是顾风的。
  一个填错没事的,没事的......
  苏羽把选项涂实,翻到第三页,继续填。
  gad-7比phq-9短一些,七道题,她填得更快。
  焦虑、紧张、无法控制的担忧、难以放鬆,每一项她都有,或轻或重。
  全部填完,她把三张纸叠整齐,放回茶几上。
  陈雅琳从桌后绕出来,拿起那沓纸翻了翻。
  她的目光在phq-9上扫过,速度很快,没有在哪道题上特別停留。
  “嗯。”她把纸放下,在苏羽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翘著二郎腿,手里捏著一支笔,点了点纸面。
  “苏羽,对吧?跟我简单说说,你是哪方面不太舒服?”
  苏羽的手指绞在一起。
  从哪说起呢。
  “我......睡眠不太好。”她说。
  “多久了?”
  “两个多月。”
  “失眠还是早醒?”
  “入睡困难,有时候睡著了也会醒,醒了就睡不回去了。”
  陈雅琳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情绪方面呢?平时心情怎么样?”
  苏羽的手指绞得更紧,大拇指的指甲盖抠著食指的侧面。
  “不太好。”
  “哪方面不太好?”
  “就......容易哭。”苏羽低著头。
  “有时候没有原因也会哭,看到什么东西就突然控制不住,还有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空的,像脑子里有个开关被关掉了。”
  苏羽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一两拍。
  她在组织自己的语言,小心翼翼地挑选著措辞,把每一个字都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確认不会显得太夸张,也不会显得太无所谓。
  她很矛盾。
  她清楚自己有问题。
  脑子里那个声音,那些控制不住的眼泪,那些忽然袭来的窒息和恐惧,还有手被刀割开的时候居然感觉不到疼。
  这些不正常。
  她知道。
  但知道又怎样呢。
  知道了就要治。
  治了就要花钱。
  花的还是顾风的钱。
  门外面坐著的那个人,他的余额又会因为她少掉一截。
  掛號费、检查费、药费,加起来不知道要多少。
  她在这间屋子里多说一句话,就多花一分钟的诊疗时间。
  多一分钟就多一块钱。
  苏羽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可她又实在想好起来。
  顾风说了,要追她。
  他说了,等她好了,就在一起。
  如果她不好起来,顾风就会一直等。
  一直陪。
  一直为她花钱、花时间、推掉升职、推掉社交、推掉所有属於他自己的人生。
  然后被她一点一点拖到泥坑里。
  就像她妈对她做的那样。
  这个念头每次浮上来,胸口就会闷一下。
  像有人从里面往外撑,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缩小,把她的內臟往一处挤。
  她的手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抠东西,抠自己的手指,抠衣服的接缝,抠衣角的线头。
  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脑子里同时有好几个声音,一个说你活该,一个说你不该来这里浪费別人的时间,还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你想活下去。
  苏羽回过神来。
  陈雅琳在看她。
  “你刚才发呆了一会儿,在想什么?”
  “没什么。”苏羽本能地否认。
  陈雅琳点了点笔帽,没有追问。
  “食慾呢?最近吃东西怎么样?”
  “还行。”
  “一天三顿都能吃吗?”
  “差不多。”苏羽想了想,补了一句。
  “有时候会吐。”
  “吃进去之后吐?”
  “嗯。”
  陈雅琳在本子上又记了几行字。
  她的字写得很快,苏羽看不清,只看到笔尖唰唰地划过纸面。
  “有没有过伤害自己的行为?比如用东西划自己,掐自己,或者撞墙之类的。”
  苏羽的睫毛轻颤。
  贺卡那天晚上,刀锋划开食指的触感忽然冒了出来。
  鲜红的血沿著指缝往下淌,滴在沙发的布面上,她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有过,手上割过一次。”
  陈雅琳抬起头,目光投了过来。
  然后她低头继续写。
  “频率高吗?”
  “不高。”
  陈雅琳写完,合上本子,把笔搁到桌上。
  她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著苏羽。
  “你的量表得分我看了一下,phq-9是16分,gad-7是14分。”
  苏羽不太懂这些数字代表什么。
  陈雅琳似乎也没打算详细解释。
  “初步来看,你目前存在一定程度的情绪困扰,焦虑水平偏高,但整体还在可控范围內。”
  可控范围。
  苏羽听到这四个字,鬆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