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真·牛马
  江渡將满车石料卸下后,带著王辰朝著村子西侧的石料场走去。
  为避免过於引人注目,王辰早已將【星光村居民】的称號隱去。
  此时,离天黑约莫还有一个时辰。
  土路上,推著空车或满载石料的车夫们来来往往,车轮压过碎石与尘土,吱呀声此起彼伏。
  有蓝牌,有绿牌。
  绿牌车数量稀少,十辆中不过两三辆。
  看著络绎不绝的人流车影,王辰忍不住低声问:“江渡,这些推蓝牌车的,都是玩家吗?”
  “不全是,npc占了大半。而且,就算是星光村的npc,也未必个个都有资格推绿牌车。”他顿了顿,看著王辰,“咱们星光村的玩家里,目前推上绿牌车的,可就你独一份儿。”
  正说著,前方迎面吭哧吭哧推来一辆满载的蓝牌车。
  推车人,正是那个差点骗了王辰的文心雕龙。
  当他看见王辰和江渡,原本佝僂的腰背立刻挺直了几分,脸上强行挤出轻鬆神色。
  “哟,老江!”
  “你也太不厚道了,日头都快下山了,还拉著新人上工?牛马不是这样用的啊。”
  江渡嘿嘿一笑,脚步未停:“老文,你就酸吧,我家新人头一天就把村长那儿搞定了。”
  “呸,我酸个啥,不过是早一天晚……”
  文心雕龙话说到一半,目光扫过王辰推车的绿色车牌,猛然定住。
  “我去!这车怎么是绿牌?!”
  他停下脚步,满脸的震惊:“老江,你家这新人是怎么弄到绿牌的?”
  “你猜!”
  江渡丟下两个字,得意地晃晃脑袋,带著王辰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文心雕龙转过身,急得提高嗓门:
  “喂!辰星兄弟!你那绿牌车怎么搞的?!”
  这一嗓子没唤来王辰的回应,却瞬间吸引了附近几个正在推车的玩家目光。
  一道道视线,齐刷刷落在王辰那辆绿牌小推车上。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推这辆车的居然是个玩家!
  惊愕、羡慕、探究……
  种种情绪,在空气中交织。
  江渡侧头,低声叮嘱:“別理,往前走。问什么都当没听见。”
  王辰会意,目不斜视,跟著江渡离开眾人视线。
  走了约莫一刻钟,一片开阔的採石场映入眼帘。
  这里显然经过长期开採,一侧是裸露的灰白色岩壁,另一侧则堆积著两座由碎石石料组成的小山。
  两座石料堆前,各自排著一列等待装车的推车队伍。
  队伍前方,各有两名铲石师傅,挥动铁铲,“嚓嚓”地將石料铲进车斗。
  铲起的碎石撞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细小的石粉在动作间扬起,在渐暗的天色下如同薄雾。
  王辰见右边那列队伍似乎稍短些,便下意识想往那边去。
  “別去。”江渡一把將他拽回,让其排在自己前面,“这边是我们的。”
  “这还分你我?”王辰诧异,看了看两堆几乎无异的石料,“石料不都一样吗?”
  江渡没有解释,只是淡淡的说:“石料一样,人可不一样。”
  王辰抬头,看向右边队伍。
  前面负责铲石的名叫【齐师傅】,旁边跟著个年轻徒弟。
  此刻,一个id叫【旭日】的玩家,把空车推到齐师傅面前停下,粗声粗气的说:
  “快点装,天黑前我还再跑一趟。”
  那齐师傅瞥了旭日一眼,竟“哐当”一声,將手中铁铲直接扔在脚边。
  旁边的徒弟有样学样,也丟了铲子。
  师徒二人拍拍手上的灰,竟径直走到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掏出旱菸袋,慢条斯理地抽了起来。
  旭日愣了一下,隨即喊道:“喂!齐师傅!装车啊!我赶著送料回去呢!”
  齐师傅叼著烟杆,白了他一眼,没吭声。
  “你们这是消极怠工!”旭日有些急了。
  “消极怠工?”
  齐师傅吐出一口烟,眯著眼,不急不缓的说,
  “老子累了,歇口气犯王法啦?!你急的话,自己铲啊!”
  旭日脾气一下子上来了:“你等著,待会我就告到督工那里去。”
  然而,齐师傅一点都不带怕的。
  他挥动著手里的菸斗,指著对方:
  “告去!你告到天王老子那儿,老子也有理!”
  “我们师徒俩,伺候你们这一大帮子人铲石头,还没叫屈呢,你倒先嚷嚷上了!”
  旭日被噎得满脸通红,一时语塞。
  这时,他身后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催促起来:
  “前面的,快点啊!磨蹭什么呢!”
  “就是,大家都等著呢!”
  旭日火气“噌”地上来了,扭头吼道:“催我有什么用?是人家不干活!”
  后头有人没好气地提醒:“你动动脑子!为啥別人能装,就你不能装?懂不懂规矩?孝敬一下啊!”
  “孝敬?我孝敬个屁!”旭日怒道,“都是你们这些人惯出来的毛病!”
  他话音未落,一声炸雷般的怒喝陡然响起:
  “什么人?!敢在工地上闹事!”
  只见一个身著粗麻短打、胳膊有寻常人大腿粗的壮汉不知从何处大步跨来。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旭日的后脖颈,像拎小鸡似的,猛地將他从车旁扯开,隨手向外一摜!
  “噗通!”
  “哎哟!”
  旭日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尘土飞扬。
  他狼狈爬起,疼得齜牙咧嘴。
  刚想骂娘,一抬头都自己的是正一个卫兵。
  对方瞪著铜铃般、满是煞气的眼睛,顿时把要说的话咽了进去。
  卫兵抬手指著他鼻尖,声如洪钟:“你!扰乱秩序,停工三天!”
  “我停工?!”旭日急得跳了起来,“是他消极怠工,我又没做错,凭什么要我停工。”
  卫兵瞪了他一眼:“怎么?不服是吗?!再叫老子废了你的工牌,滚出星光村!”
  旭日张了张嘴。
  他转动视线,试图寻找帮手。
  然而,大家都只是冷漠的看著他。
  无奈,他只能將所有愤懣都压下去,灰头土脸地低下头。
  正要离开,卫兵又一声呵斥:“车推走!別挡道!”
  旭日气鼓鼓地转过身,推著自己空空如也的车,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他以为,自己行的是正义之事,结果得到的却是周围人的唾弃。
  “呵,年纪轻轻,真以为自己能翻天。”
  “你看他,还不服气,是不是觉得自己做的没错?”
  “呵,连最基本的审时度势都不会,就这样还想在这个世界混下去?”
  “呸!社会主义巨婴,脱离了制度保护,屁都不是。”
  “你们也別这样说,人家只是刚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有適应而已。”
  “什么不適应,就是没情商,没脑子,觉得天下该围著他转!”
  ……
  齐师傅看著旭日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慢悠悠地磕掉菸灰,站起身,重新拾起铁铲。
  右边的队伍,终於又开始缓缓向前蠕动。
  旁边的王辰看得心惊,暗自提醒自己千万要小心。
  正想著,自己的队伍轮到他了。
  他將空车稳稳停在左侧的石料堆前。
  负责这边铲石的,是位面色黝黑的石师傅。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王辰脸上。
  王辰心头一紧,生怕刚才旭日的遭遇在自己身上重演,下意识地就去摸怀里的铜板。
  一只手,將他按下。
  “石师傅,辛苦。”
  江渡一步上前,脸上堆起熟稔的笑容,对石师傅道:“这是我带的新人,辰星,头回上工,手脚还不利索,您多担待,多照应。”
  说著,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布袋子,递了过去:“一点上好菸丝,您尝尝,提提神。”
  石师傅接过布袋,捏了捏,又打开嗅了一下,紧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他点点头,將菸丝袋揣进怀里。
  “哦,你的徒弟啊。行,记住了。”
  说罢,不再多言,重新抡起铁铲,旁边的徒弟见状也动了起来。
  两人铁铲翻飞,大小均匀的石料“哗啦啦”落入王辰的车斗。
  不一会儿,车斗便装得满满当当。
  王辰深吸一口气,学著江渡之前的模样,弯腰將粗糙的麻绳车绊套在右肩上,双手紧紧握住车把,腰腿发力,猛地向上一抬——
  一股沉重到超乎想像的力量,瞬间从双臂、肩膀传来,压得他膝盖微微一软!
  好重!
  这根本不是游戏数据,而是实打实的重量!
  石头透过粗糙的木製车把,沉甸甸的压在他身上。
  他咬紧牙关,脖颈青筋微现,勉强稳住身形,调转车头,开始沿著来路往回推。
  每一步踏出,都感觉脚下的泥土在下陷。
  掌心很快传来火辣辣的摩擦痛感,肩上的车绊更是如同一条咬进肉里的毒蛇,隨著车身的每一次顛簸,都將沉重的负担狠狠勒进肩胛骨里。
  这哪里是在玩游戏?
  这分明就是自己本人在从事最原始的体力劳动!
  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车轮声和江渡的声音:
  “车子不是这么使的。”
  江渡推著车赶了上来,与王辰並肩,边走边指点:
  “不要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试著微微往上抬一点,找到那个让车头稍微翘起的点。”
  “注意控制整辆车的重心,让大部分重量都落在两个軲轆上,这样最省力。”
  王辰依言尝试,小心翼翼地调整双手的力道和角度。
  果然,当达到某个微妙的平衡点时,手上承受的向下压力骤然减轻,肩膀的勒痛也缓解了些许。
  但新的问题隨之而来:这边过轻,车子另一边有仰翻的趋势!
  他赶紧再加点力下压,稳住车身。
  “平衡不好找,刚开始都这样,习惯就好。”
  江渡不急不缓的向王辰讲解,
  “你这车装得还算匀称,重心正好。”
  “要是遇上铲石师傅心情不好,或者想拿捏你,故意给你装得一头重一头轻,或者专挑大块尖角的石头往上垒……”
  “那推起来才叫要命,寸步难行不说,还容易翻车伤到自己。”
  “別小看这个游戏世界,更別小看npc,这里的一切,都比我们的世界更现实、更残酷。”
  王辰默默点头。
  汗水已从额角渗出,顺著脸颊滑落,滴在满是尘土的车把上。
  胸口因用力而微微发烫,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土石场的粉尘气息。
  苦力这碗饭,果然不是那么好吃的。
  办公室里自嘲牛马,只是比喻。
  这里的牛马,是真当牛做马!
  不知怎么的,他的思绪飘回地球,落到那些在工地上挥洒汗水的身影身上。
  自己再苦,一年好歹能拿20多万;
  农民工兄弟,是真的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