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压迫
  天还没亮透,李金水就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惊醒。
  他睁开眼,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营房门口,一道魁梧的身影堵在那里,逆著晨光看不清面目。可那股凶悍的气息,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王铁柱。
  他不知何时来的,就这么站在门口,像一尊铁塔。腰间刀未出鞘,可那双眼睛里的杀意,浓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李金水缓缓坐起,披上外衣,动作不急不慢。
  他看见二狗缩在隔壁床铺上,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出。
  “你就是李金水?”王铁柱的声音沉得像石头碾过地面,每个字都带著分量。
  “是。”
  王铁柱迈进营房,一步步逼近。锻体九层巔峰的气血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营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灰尘都不敢飘动。
  “我弟弟,是你杀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是判决。是已经定好的罪名。
  李金水站起来,与他对视。
  他比王铁柱矮半个头,身形也单薄一圈。可站在那里,他没有退,没有躲,目光平得像冬天的湖,冰面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水。
  “我没杀他。”
  “放屁!”王铁柱一掌拍在床板上,“咔嚓”一声,床板从中间裂开两道长缝,碎木屑飞溅,“我查过了,我弟弟死那天,你就在他旁边!他是五夫长,你是新来的,他生前找过你麻烦,你怀恨在心,借著战乱下黑手!”
  他越说越近,唾沫星子喷到李金水脸上。
  “你以为做得乾净?你以为没人看见?我告诉你,老子在战场上杀了十二年人,什么人什么心思,我一眼就能看穿!就是你!”
  营房里死一般寂静。
  二狗他们连呼吸都停了。
  李金水抬手,慢慢擦掉脸上的唾沫星子。
  他看著王铁柱,一字一顿:“你查到的,就是他找过我麻烦。可他找我麻烦那天,全甲字队都看见了——我什么都没做,转身就走。他死那天,我在城墙上杀了三十七个狄人,有两百双眼睛看著。你弟弟怎么死的,我没看见,不知道,跟我没关係。”
  他顿了顿,声音更平:“王十夫长,你弟弟死了,你难受,我懂。可你不能因为难受,就隨便抓个人说是凶手。”
  王铁柱死死盯著他,眼神凶得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可李金水的话,他挑不出毛病。
  证据?
  他没有。
  只有怀疑,只有恨,只有失去弟弟的痛苦无处发泄,必须找个人来承担。
  “你说不是你杀的,有证据吗?”王铁柱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有。”
  “那你说个屁!”
  “可你说是我杀的,有证据吗?”
  王铁柱语塞。
  李金水继续道:“城墙上天天死人,照你这个查法,是不是所有活著的人都有嫌疑?你今天找上我,明天找上谁?后天找上谁?你把第三营的人都查一遍,查到什么时候去?”
  营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
  王铁柱脸上的横肉抽搐著,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知道李金水在狡辩。他心里认定就是这个人干的。可他確实拿不出证据。没有证人,没有物证,只有一股憋在心里快要炸开的怒火。
  过了很久,王铁柱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好。你没证据证明不是你杀的,我也没证据证明是你杀的。”
  他往前逼了一步,俯视著李金水,一字一句往外砸:
  “可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从今天起,第三营的巡哨,你替全营顶一个月。每天出营,天亮走到天黑,不准停,不准请假,不准找人替。”
  这话一出,二狗他们脸色全变了。
  巡哨。
  那是敢死营之外最危险的任务。
  北狄小股骑兵神出鬼没,专杀落单的巡哨队伍。一个月天天出营,遇上敌袭的概率几乎是一定的。就算不死在狄人刀下,也能把人活活累垮。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王十夫长!”二狗忍不住开口,“这太重了!一个月天天巡哨,谁能扛得住?您这是——”
  “闭嘴!”王铁柱一眼瞪过去,那目光凶得像要杀人,“再多嘴,你跟他一块儿去!”
  二狗脸色煞白,不敢再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金水身上。
  愤怒?不甘?反抗?
  他应该愤怒,应该不甘,应该反抗。
  可李金水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看著王铁柱,眼睛像两口深井,井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然后他开口,声音淡得像白开水:
  “好。”
  这一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可落在营房里,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铁柱也愣住了。
  他本以为李金水会爭辩,会反抗,会对骂对打——那样他就有藉口当场动手。哪怕事后受罚,也要把这小子收拾了,给弟弟报仇。
  可李金水就这么答应了。
  平平静静,像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你答应了?”王铁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我说好。”李金水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淡,“王十夫长还有別的事吗?没事我要洗漱了,辰时要点卯。”
  他转身,拿起掛在墙上的毛巾,浸在脸盆的冷水里。
  水声哗啦,在死寂的营房里格外清晰。
  王铁柱盯著他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再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对方根本不接招,他这一拳像打在棉花上,憋得胸口发疼。
  最后,他狠狠点点头:“行。记住你说的话。一个月,一天都不能少。”
  他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营房里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
  李金水拧乾毛巾,擦了把脸。水很冷,冷得刺骨,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二狗终於憋不住了,声音发颤:“五……五夫长……您怎么就答应了?一个月巡哨,这……这是要整死咱们啊!咱们去找营正告他!他无凭无据,凭什么这么整人?”
  李金水把毛巾掛回去,拿起皮甲往身上套。
  “不用。”
  “可是——”
  “我说不用。”
  他系好甲绳,转身看向二狗。
  二狗对上那双眼睛,突然说不出话了。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疲惫。只有一片平静,像深潭的水,底下藏著什么,谁也看不见。
  “收拾东西,辰时点卯。”李金水道。
  二狗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辰时,校场。
  点卯的鼓声响起时,李金水准时出现在队列中。穿戴整齐,佩刀齐整,精神饱满得像是刚睡了个好觉。
  他带著甲字队仅剩的三个人,领了巡哨的令牌,出营。
  营门口,王铁柱站在高处,盯著他的背影。
  身旁一个老兵低声道:“王头儿,这小子……不对劲。正常人被这么整,早就炸了。他这反应……太稳了。”
  王铁柱眯起眼。
  他也觉得不对劲。
  可他想不出李金水能做什么。锻体七层,对上自己锻体九层巔峰,差著两阶。真要动手,十个李金水也不够他杀的。
  “盯著他。”王铁柱沉声道,“我要知道他每天干什么,跟谁说话,吃几碗饭。”
  “是。”
  鹰嘴涧。
  李金水带队走在熟悉的乱石滩上。
  风很大,卷著枯草和碎石打在腿上,生疼。二狗三人跟在他身后,神色紧张,东张西望,生怕从哪个石头缝里钻出狄兵来。
  李金水却走得很稳。
  甚至可以说,走得很从容。
  他调出面板看了一眼:
  【功法:铁布衫(第七层0/40)、狼杀七式(入门30/50)、虎行步(未入门1/20)】
  【境界:锻体七层】
  【点数:27】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苍茫的群山。
  巡哨。
  天天出营。
  別人眼里这是要命的苦差,可对他来说——
  这是送上门的机会。
  战场上杀敌太乱,人头容易被抢,点数分散。可巡哨不一样。十几二十人的小股狄兵,遇上了就是全歼,点数全是自己的。
  一个月。
  只要多杀几拨狄兵,锻体八层、九层,都不是梦。
  到时候——
  王铁柱,你想整死我。
  可你知不知道,你亲手把我送到了我最想要的地方?
  风更大了,捲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二狗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五夫长,咱们往哪个方向搜?”
  李金水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往深处走。”
  “深处?可深处更危险——”
  “怕?”
  二狗愣了一下,隨即咬牙摇头:“不怕!五夫长去哪儿,咱去哪儿!”
  李金水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走。”
  他迈步向前,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身后三人紧紧跟上。
  远处山涧里,隱约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悠长而悽厉,像在呼唤什么。
  李金水听著那狼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
  那弧度很快消失,快得像错觉。
  可它確实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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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夜里,李金水回到营房,躺在床上,望著漆黑的屋顶。
  隔壁传来二狗轻微的鼾声。远处有老卒在说梦话,含含糊糊骂著谁。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王铁柱那张凶悍的脸,那双恨不得杀了他的眼睛。
  然后是另一张脸——李金宝,他的好堂哥。那张脸笑著,得意洋洋,说“兄弟,別怨我,要怨就怨你没投好胎”。
  还有李厚德,他的好族长。那张脸端著粗瓷碗慢悠悠喝水,眼皮都不抬一下,就把他卖了。
  一张张脸在黑暗中浮现,又一张张隱没。
  他没有愤怒。
  他只是默默数著——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手指在被子里慢慢蜷曲,攥紧。
  外面起了风,吹得窗欞轻轻响动。
  一个月后。
  他会回来的。
  那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