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抵达
  第二天日上三竿,李金水才醒过来。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地上,金灿灿一片。
  他躺在床上,盯著屋顶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坐起来。
  身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青帝不灭经圆满的自愈能力,確实恐怖。
  昨天还皮开肉绽的伤口,今天就只剩几道浅浅的红印。
  他推门出去,院子里聚了一堆人。
  周雄坐在石凳上,正跟几个老部下说话。
  周文站在旁边,手里捧著一捲地图。
  猴子和二狗蹲在角落里,手里端著碗,正在喝粥。
  看见李金水出来,猴子立刻招手:“金水!这儿有粥!还热乎著!”
  李金水走过去,接过碗,蹲下来喝。
  周雄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接下来怎么办,得拿个章程。”
  一个老部下问:“大將军,咱们往哪儿去?总不能一直在这山沟里猫著吧?”
  周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周文身边,指著地图。
  “去这儿——青云城。”
  李金水端著碗凑过去,看了一眼。
  青云城在青州腹地,离这儿还有三四天的路程。城不大,但位置不错,周围都是良田,自產自销。
  周雄继续道:“青云城的城主,姓秦,叫秦广元,是我年轻时的朋友。当年一起在北边打过仗,他替我挡过一刀。后来他受了伤,退下来,到青州当了城主。”
  他顿了顿,指著地图上的標註:
  “青云城最大的好处,是粮食自给自足。周围几十里都是良田,还有几条河,旱涝保收。就算被围了,也能撑个一年半载。”
  另一个老部下问:“那狄人不会追过去?”
  周雄摇摇头,冷笑一声:
  “追?追什么?咱们现在算什么?败军之將,丧家之犬。狄人打下北原城,已经赚翻了。接下来他们要的是青州那些富庶的城池,要的是粮仓,要的是钱。咱们这群人,要粮没粮,要钱没钱,还带著一帮残兵,追咱们干什么?”
  他指著地图上青州那些標註著“丰”字的地方:
  “这些才是他们的目標。青云城算什么?偏僻小城,要啥没啥。狄人吃饱了撑的来啃咱们这块硬骨头?”
  一个亲信问:“那狄人就不怕咱们在背后捅刀子?”
  周雄笑了,笑得满是嘲讽:
  “捅刀子?就咱们这两万人,能捅什么刀子?狄人现在兵强马壮,十几个开元境坐镇,咱们去了就是送死。他们巴不得咱们缩在角落里別出来。”
  他收起笑容,扫视眾人:
  “所以,去青云城,是眼下最好的选择。秦广元会收留咱们,咱们也能休整一段时间。至於以后……”
  他嘆了口气,摇摇头。
  “以后再说吧。”
  眾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纷纷点头。
  周雄挥了挥手:“去,传令下去,今天休息一天,明天一早出发。”
  眾人散去。
  李金水喝完粥,把碗递给猴子,走到周雄身边。
  周雄正看著地图,眉头紧锁。
  李金水问:“大將军,狄人真的不会追?”
  周雄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说实话,我不知道。”
  李金水愣了一下。
  周雄继续道:“按常理,他们不会追。追咱们没意义,浪费时间,浪费兵力。可万一他们脑子抽风呢?万一他们就想赶尽杀绝呢?”
  他嘆了口气,拍拍李金水的肩膀:
  “所以,咱们得做好准备。万一真追来了,还得跑。”
  李金水点点头。
  周雄又道:“不过,昨天那一战,你应该也看出来了。狄人那两个开元境,被你打跑了。他们回去一匯报,狄人那边就得掂量掂量——追咱们,值不值得?”
  他笑了笑:
  “你现在的名声,在狄人那边应该不小。一个打不死的通脉后期,硬扛开元境不落下风。换我是狄人,我也不愿意来招惹你。”
  李金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咱们就这么等著?”
  周雄点点头:
  “等著。等局势明朗,等朝廷那边有结果,等狄人打完他们想打的。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活著。”
  他看著远处的山峦,声音低沉:
  “活著,才有以后。”
  当天,队伍在云山镇休整。
  伤兵被安置在几间民宅里,有专人照顾。其他人该休息的休息,该警戒的警戒。
  李金水在镇子里转了一圈,发现周雄的人马虽然败了,但纪律还在。
  没有抢东西,没有扰民,甚至有几个士卒在帮一个老农修屋顶。
  他站在街边看著,突然有点感慨。
  这样的军队,居然也败了。
  不是他们不行,是这世道不行。
  ……
  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发。
  两万人沿著山道,一路南下。
  走了三天,狄兵果然没有追来。
  正如周雄所说,他们成了没人要的硬骨头。
  狄人寧愿去抢那些富庶的城池,也不愿意来啃这块没肉的石头。
  路上遇到不少逃难的人,有拖家带口的百姓,有溃散的士卒,有赶著马车的商人。
  看见他们这两万人的队伍,那些人先是害怕,然后看见大周的旗帜,又跪下来哭。
  “將军!救救我们!”
  “狄人打过来了!我们往南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周雄让人分了一些乾粮给他们,然后继续赶路。
  李金水看著那些难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第五天傍晚,青云城终於到了。
  那是一座小城,城墙不高,但看起来挺结实。
  城外是大片的农田,麦子刚刚抽穗,绿油油一片。
  几条小河从城边流过,水车吱呀吱呀地转著,一片祥和。
  城门口,一群人已经等著了。
  最前面的是个穿官袍的中年人,白白胖胖,脸上带著笑。
  他身边站著一个武將,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浑身透著一股沙场歷练出来的彪悍之气。
  周雄远远看见那武將,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他一夹马腹,冲了过去。
  “老秦!老秦!”
  那武將也看见他,大步迎上来。
  两人在城门口相遇,狠狠抱在一起。
  “周雄!你他妈还活著!”
  “活著!活著!老子命硬!”
  两人抱了好一会儿才鬆开,互相打量著。
  武將——秦广武——一拳捶在周雄肩上:
  “瘦了。也老了。”
  周雄也捶了他一下:“你他妈倒是胖了。”
  秦广武哈哈笑起来,笑著笑著,眼眶红了。
  “当年在北边,你替我挡那一刀,我欠你一条命。后来听说你去了北原城,我一直想去看你,可这破城离不了人。没想到……没想到咱们在这儿见了。”
  周雄拍拍他的肩膀:“別他妈煽情。老子不是来敘旧的,是来投奔你的。”
  秦广武一瞪眼:“说什么屁话!你周雄来了,就是我亲哥!这城里有你一份!”
  旁边那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笑著走上前:
  “周大將军,久仰久仰。我是秦广元的弟弟,秦广文。我哥身体不好,让我替他来迎接。”
  周雄愣了一下:“广元怎么了?”
  秦广文嘆了口气:“老毛病了,当年那刀伤了根本,这些年一直养著。知道你要来,高兴得一宿没睡,今天实在起不来,让我务必把您招待好。”
  周雄点点头,没再问。
  队伍开进城里。
  秦广武亲自安排,把两万人安置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
  那里原本是练兵场,现在搭起了帐篷,支起了锅灶。
  药材、粮食、肉乾,源源不断地送过来。
  李金水跟著队伍进城,看著那些忙活的民夫,看著那些送粮送药的百姓,心里莫名有点暖。
  这地方,有人情味。
  晚上,秦广元设宴,给周雄接风。
  宴会设在城主府的正厅,摆了三桌。
  周雄带著周文和李金水,还有几个老部下,坐了主桌。
  秦广文和秦广武作陪,还有其他几个城里的头面人物。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秦广武端著酒杯,走到周雄面前:
  “周雄,这杯酒,我敬你。当年在北边,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交代了。我欠你的。”
  周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秦广武又倒了一杯:
  “这杯酒,我敬你那些战死的兄弟。他们都是好样的。”
  周雄沉默了一会儿,也干了。
  秦广武再倒一杯:
  “这杯酒,我敬你们。能活著从北原城出来,不容易。”
  周雄喝完,把杯子放下,嘆了口气。
  “不容易?容易个屁。”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屋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知道吗,老子打了三十年仗,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跑。”
  秦广武没说话,只是听著。
  周雄继续道:“北原城,城里的每一块砖,老子都认识。城墙上每一个垛口,老子都站过。可现在呢?城没了,人散了,老子带著两万残兵,像丧家犬一样跑出来。”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酒杯震得跳起来:
  “老子他妈对得起大周!对得起朝廷!可朝廷呢?朝廷对得起老子吗?”
  秦广文小心翼翼地问:“大將军,朝廷那边……”
  周雄冷笑一声:
  “朝廷?朝廷还在爭权夺利呢!七个皇子,七个通玄境,爭那把破椅子,爭得头破血流。南边丟了三个城,他们不管。北边狄人打进来,他们也不管。就他妈知道爭!”
  秦广武也是一巴掌拍在桌上:
  “他妈的我早就看透了!这朝廷,从上到下都烂透了!咱们在前线拼命,他们在后面爭权。咱们缺粮缺药,他们在京城享福。咱们死了多少人,他们算过吗?”
  另一个武將也骂道:“我听说,那个管物资的度支郎中死了,位置空著,几个皇子抢来抢去,抢到现在都没结果。咱们的物资就卡在那儿,一粒米都运不出来!”
  “妈的!一群王八蛋!”
  “就该让他们自己来守城!”
  酒桌上骂声一片。
  周雄骂累了,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他看著秦广武,突然问:
  “老秦,你说,这大周,还能撑多久?”
  秦广武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觉得,快了。”
  周雄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金水坐在角落里,喝著酒,听著那些人骂。
  他想起自己从敢死营爬出来的日子,想起北原城那些死去的士卒,想起那座燃烧的城。
  朝廷烂了,世道烂了,可他还活著。
  他还能变强。
  他还能杀敌。
  他还能……活下去。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入喉滚烫。
  窗外,月亮很圆。
  青云城的夜晚,一片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