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离开了
  晚上,周雄把李金水叫到住处。
  不是府衙,是周雄自己在城东的一座小院。
  两进的院子,不大,收拾得乾净利落。
  院子里种著一棵枣树,树下摆著石桌石凳。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地上,斑驳一片。
  李金水进去的时候,周雄已经坐在石凳上了。
  桌上摆著几个小菜,一壶酒,两个酒杯。
  周雄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李金水坐下,看著桌上的菜。一盘花生米,一盘滷牛肉,一盘凉拌黄瓜,一盘炒鸡蛋。
  都是家常菜,看著挺香。
  周雄给他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来,喝一杯。”
  李金水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周雄放下酒杯,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著。
  “你来青云城几个月了?”
  李金水想了想:“快五个月了。”
  周雄点点头:“五个月,过得挺快。”
  他又倒了一杯酒。
  “今天柳元章来找你,我看见了。他说什么了?”
  李金水道:“就说混江寨那点事。林啸天被撤了,他幸灾乐祸。”
  周雄笑了:“那小子,活该。”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你知道吗,当年我在北边打仗的时候,也见过混江寨的人。那时候他们还没这么大势力,就是一群水匪,抢抢过往的商船。现在倒好,成了土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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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金水没说话,只是听著。
  周雄继续道:“这世道就是这样。有人拼命,有人捞钱。拼命的人死了,捞钱的人活著。等捞钱的人捞够了,就变成人上人,反过来欺负拼命的人。”
  他看著李金水,眼神有些复杂:
  “你以后,別学他们。”
  李金水点点头。
  周雄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说吧,今晚叫你来,是想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李金水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我打算去天云宗。”
  周雄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天云宗……好地方。大宗门,有通玄境坐镇,安全。”
  他顿了顿,问:“什么时候走?”
  李金水道:“就这几天吧。越快越好。”
  周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著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他把木盒放在李金水面前。
  “打开看看。”
  李金水打开木盒,里面躺著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只有几道暗纹。
  “这是什么?”
  周雄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道:
  “皇家秘术——燃血遁法。”
  李金水心里一震。
  周雄继续道:“这东西,是大周皇室赏赐的,当年我在北边立了大功,先帝亲手给我的。一共就三份,我用了两份,这是最后一份。”
  他指著那本册子:
  “这秘术,一旦施展,能在短时间內爆发出数倍的速度和力量。通脉境用了,能硬扛开元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但有个代价——用了之后,会元气大伤,至少要躺三个月。而且,这秘术有个最大的问题。”
  李金水看著他。
  周雄一字一句道:“一旦使用,必须杀掉在场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能留。”
  李金水愣住了。
  周雄继续道:“这是皇家秘术,从不外传。如果被人知道你有这东西,皇家会派人不死不休地追杀你。除非——”
  他喝了口酒:
  “除非你到了通玄境。到了那个境界,你就不怕了。可在那之前,只要消息走漏,你就得死。”
  他看著李金水,眼神里带著复杂的神色:
  “所以,这玩意儿我给你,你得想清楚。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如果用了,就一定要把所有人都杀了。”
  李金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木盒合上,收进怀里。
  “大將军,这东西太贵重了……”
  周雄摆摆手,打断他:
  “別叫大將军了。我现在算什么大將军?一个败军之將,丧家之犬。拿著这东西也没什么用。给你,说不定能救你一命。”
  他端起酒杯,看著杯中的酒,声音低沉:
  “你小子,我看得顺眼。从拒北城一路杀出来,不吭声,不抱怨,该打就打,该跑就跑。比那些只会拍马屁的废物强多了。”
  他抬起头,看著李金水:
  “活著。活著变强。別学那些王八蛋,也別学我。”
  李金水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雄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来,喝酒。”
  两人一杯接一杯地喝。
  酒过三巡,周雄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当英雄。”他靠在石凳上,眼神有些迷离,“那时候我刚参军,满腔热血,觉得自己能保家卫国,能建功立业,能封侯拜將。”
  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后来呢?打了三十年仗,死了无数兄弟,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一个镇北大將军的虚名。换来了朝廷的猜忌。换来了被人当弃子的命。”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北原城守不住,不是老子不行,是朝廷不给粮不给药!那些王八蛋,就知道爭权夺利,谁管前线將士死活?”
  李金水听著,没有说话。
  周雄继续道:“我那些兄弟,跟著我打了半辈子仗,最后呢?死在北原城,连尸首都找不回来。我欠他们的。”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所以,我不跑了。就在这青云城待著,守著那些活下来的。能守多久守多久。”
  他看著李金水,眼眶有些红:
  “你小子,別学我。你还年轻,还有机会。去天云宗,好好练功,早点到通玄境。到了那个境界,就不用怕任何人了。”
  李金水点点头。
  周雄又倒了一杯酒,举起来:
  “这杯酒,敬你。敬你活著从北原城出来。敬你能走得更远。”
  李金水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
  两人一饮而尽。
  夜越来越深,月亮升到头顶。
  桌上的菜已经吃光了,酒也喝完了。
  周雄靠在石凳上,已经睡著了。他脸色酡红,呼吸均匀,偶尔嘟囔几句梦话。
  李金水站起来,看著这个老將,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第一次见周雄的时候,那是在北原城的府衙里。周雄坐在主位,气势如山,一开口就让所有人不敢吭声。
  那时候他觉得,跟著这样的主帅,一定能活下去。
  现在呢?
  主帅也老了,也累了,也认命了。
  他轻轻嘆了口气,把周雄扶起来,送进屋里,放在床上。
  然后他走出院子,关上门。
  月光洒下来,落在他身上,一片清冷。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住处走去。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李金水背著包袱,牵著马,来到城门口。
  猴子和二狗已经在那儿等著了。
  两人看见他,眼眶都红了。
  “金水……”猴子走过来,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李金水看著他,又看看二狗,笑了笑。
  “哭什么哭?老子又不是去送死。”
  猴子抹了抹眼睛,骂道:“你他妈才哭呢!老子是眼睛进沙子了!”
  二狗在旁边拼命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李金水走过去,一人捶了一拳。
  “好好活著。等老子从云洲回来,再找你们喝酒。”
  猴子红著眼,问:“你啥时候回来?”
  李金水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三年,可能更久。”
  二狗终於憋出一句话:“金水哥,你……你保重。”
  李金水点点头。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走了。”
  他一夹马腹,策马出城。
  身后,猴子和二狗站在城门口,一直看著他远去。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两人才慢慢往回走。
  猴子边走边骂:“妈的,老子好不容易有个兄弟,又跑了。”
  二狗在旁边抽抽搭搭:“金水哥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
  走出青云城地界,李金水放慢了速度。
  官道上,人越来越多。
  不是商队,不是军队,是难民。
  拖家带口的,背著包袱,推著独轮车,赶著瘦弱的牲口。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地往南走。
  李金水策马走在路边,看著这些人,心里沉甸甸的。
  一个老人坐在路边,怀里抱著个孩子。
  孩子饿得直哭,老人从怀里摸出半块乾粮,塞进孩子嘴里。
  孩子嚼了嚼,又吐出来——乾粮太硬了,啃不动。
  李金水下马,走过去,从包袱里摸出两块乾粮,递给老人。
  老人愣住了,抬头看著他,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李金水把乾粮塞进他手里,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老人的哭声:“谢谢……谢谢恩公……”
  李金水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又给了几个孩子乾粮,直到包袱里的乾粮见底。
  他问一个赶车的汉子:“前面还有多远到江州?”
  那汉子摇摇头:“不知道,俺们也是逃难的。听说江州那边也乱,狄人还没打过去,但难民太多,官府不让进。”
  李金水皱了皱眉。
  他想了想,决定先去江城。
  江城在青州东南,靠近江州的地方,是个水陆要衝。
  从那儿坐船,可以走水路离开青州,沿江而下,到江州,再从江州往东南,就能到云洲。
  天云宗就在云洲。
  虽然绕点路,但水路安全些。
  他打定主意,策马往东南方向赶去。
  傍晚的时候,他在一处树林边停下来。
  官道上的难民已经稀少了,四周安静下来。
  他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把马拴在树上,捡了些枯枝生起火堆。
  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
  他从包袱里拿出剩下的半块乾粮,烤了烤,就著水壶里的水吃起来。
  吃完,他靠著树干,闭目养神。
  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四周虫鸣阵阵。
  突然,他睁开眼。
  有人来了。
  不止一个。
  脚步声很轻,但瞒不过他。
  通脉境圆满的感知,方圆百丈內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五个人。
  从树林里摸过来的。
  李金水没有动,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
  那五个人越来越近。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他们从树后探出头来,借著火光看见他一个人靠在树下,身边只有一匹马。
  “就一个。”一个沙哑的声音压低道,“看著挺瘦,应该好对付。”
  “有马,有包袱,肯定有钱。”
  “上!速战速决!”
  五个人从黑暗中衝出来,手里拿著刀和棍棒!
  李金水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抬起手,从地上捡起五颗小石子。
  然后他轻轻一弹。
  第一颗石子飞出去,正中冲在最前面那人的眉心!
  “噗!”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倒地!
  第二颗!
  第三颗!
  第四颗!
  第五颗!
  五颗石子,五个人,全部倒地!
  最后一个倒下去的时候,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发出噹啷一声。
  树林里安静下来。
  李金水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那五个人身边。
  四个已经死了,眉心一个血洞,眼睛还睁著。
  最后一个还没死,躺在地上抽搐,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石子打穿了他的肩膀,血流了一地。
  李金水蹲下来,看著他。
  那人满脸恐惧,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
  李金水问:“为什么要杀我?”
  那人的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饿……太饿了……想……想抢点吃的……”
  李金水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看了看那四个人。
  都是逃难的人吧。
  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衣服破破烂烂。
  饿疯了,才会来抢人。
  他嘆了口气,转身走回火堆旁,坐下。
  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然后安静了。
  那人也死了。
  李金水坐在火堆旁,看著跳动的火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半块乾粮扔进火里。
  火光跳动了几下,把那块乾粮吞没。
  他靠在树上,闭上眼。
  月光洒下来,落在他脸上,一片清冷。
  远处,隱约传来野狗的叫声。
  这一夜,他没有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