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商队
  李金水在江城闹的那一场,天亮之前就传遍了整座城。
  他不在乎。
  他从府衙那条街走出来,找了家还没打烊的铺子,买了些乾粮和水,趁著夜色出了城。
  没人敢拦他。
  出了城门,他沿著官道往南走。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前面的路上,白晃晃的。四周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他走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在路边找了棵大树,靠著树干眯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从包袱里摸出乾粮啃了几口。乾粮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但他已经习惯了。
  吃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南走。
  走了两天,到了一个小县城。
  县城不大,但比江城安顿得多。街上的人虽然也匆匆忙忙,但没有那种逃命的慌张。李金水在城里转了一圈,找了一家车马行。
  车马行的伙计是个精瘦的年轻人,正蹲在门口晒太阳。见他过来,立刻站起来,满脸堆笑。
  “客官,要僱车?去哪儿?”
  “云洲。”
  伙计眼睛一亮:“巧了!正好有个商队明天出发去云洲,车上还有位置。客官一个人?”
  李金水点头。
  伙计把他领进去,里面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留著短须,看著挺和气。伙计介绍说是车马行的掌柜。
  “去云洲?”掌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个人?”
  李金水点头。
  掌柜想了想,说:“商队明天出发,路上大概要走半个月。车费五十两,吃住自理。”
  “能跟车队一起走就行。”李金水从怀里摸出五十两银票递过去。
  掌柜接过来看了看,收好,给了他一块木牌。“明天辰时,城门口集合。商队领头的姓刘,你找他报到就行。”
  李金水接过木牌,转身离开。
  第二天辰时,李金水准时到了城门口。
  城门口已经聚了一队人,十几辆大车,装著满满的货物。赶车的是些精壮汉子,一个个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跑江湖的。车队的旁边还跟著十几个护卫,有的挎刀,有的背弓,眼神警惕地打量著来往的人。
  他找到领头的刘队长,把木牌递过去。
  刘队长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腰间挎著一柄厚背大刀,气息沉稳——內壮境初期。他看了木牌,又看了看李金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就你一个人?”
  李金水点头。
  刘队长没再多问,指了指车队后面的一辆大车:“那辆车还能坐人,你上去吧。路上別乱跑,別惹事。到了地方,各走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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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金水点点头,走到那辆车旁边。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男有女,都是搭车的客人。见他过来,有人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个位置。
  李金水爬上车,靠著车帮坐下。
  车队很快出发了。
  出了城,官道两旁是大片的田野。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光禿禿的,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翻地。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在薄雾中若隱若现。
  李金水靠在车上,眯著眼,看著天上的云。
  云很白,天很蓝,风很轻。
  他很久没有这样悠閒地看天了。
  在北原城的时候,每天看到的都是战火和硝烟。在路上的时候,每天看到的都是逃难的人和尸体。
  现在好了。
  终於可以歇一歇了。
  他闭上眼,听著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听著马匹的响鼻声,听著旁边人的说话声,慢慢睡著了。
  这一觉睡得挺沉。
  再睁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车队停在一片空地上,准备过夜。有人在搭帐篷,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给马餵草料。
  李金水跳下车,活动了一下筋骨。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碗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
  递水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著普通,长得也普通。她冲他笑了笑,没说话。
  李金水把碗还给她,从包袱里摸出乾粮,慢慢嚼著。
  车队里的人都挺和气,但也没什么话可说。大家萍水相逢,过了这几天就各奔东西,没必要深交。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淡又悠閒。
  每天天一亮就出发,走到天黑就歇脚。李金水就躺在车上,看天,看云,看路边的树,看远处的山。
  偶尔遇到其他商队或者行人,大家互相打个招呼,问问前面的路况,然后就各走各的。
  他很久没有这样放鬆过了。
  不用杀人,不用逃跑,不用提心弔胆。
  就是躺著,什么也不想。
  第五天,车队进入了江州和云洲的交界处。
  路开始变得难走起来。官道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子顛得厉害。两旁的山也多了起来,树林密密的,偶尔能看见一些小路通向山里。
  刘队长明显紧张起来。他骑著马走在车队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四周,让护卫们提高警惕。
  “大家注意了,这一带不太平。”他压低声音,“都打起精神,別掉队。”
  车队里的人也都紧张起来。有人把包袱抱得更紧了,有人缩在车里不敢出声。
  李金水还是那副样子,靠在车上,眯著眼,看著远处的山。
  他不知道这山里有土匪。
  他知道。
  他不在乎。
  车队又走了小半天,到了一处山坳。
  两边都是陡坡,树林密得看不见里面。路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刘队长勒住马,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让车队继续往前走。
  走到山坳中间的时候,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停!都停下!”
  刘队长大喊,拔出刀。
  话音未落,前面的路上跳出来十几个人。穿著杂七杂八的衣服,手里拿著刀枪棍棒,一看就是土匪。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光著膀子,露出胸口一撮黑毛,手里提著一柄大斧头。他站在路中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財!”
  刘队长脸色一沉,一夹马腹,冲了上去。
  “找死!”
  他一刀劈向那黑脸汉子,那汉子举斧格挡,火星四溅。两人交手七八招,刘队长一刀砍在汉子肩上,那汉子惨叫一声,捂著肩膀往后跑。
  “跑!”
  十几个土匪一鬨而散,往两边的山坡上跑。
  车队里有人鬆了口气,有人开始笑。
  “就这?也敢出来劫道?”
  “刘队长威武!”
  刘队长却没有放鬆,他盯著那些逃跑的土匪,眉头紧锁。
  不对。
  这些人跑得太快了。
  不是溃败的那种跑,是有组织的跑。
  他刚要喊大家小心,前面的树林里突然又跳出三个人来。
  三个都是內壮境。
  气息比那黑脸汉子强得多。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疤,看著狰狞可怖。他手里提著一柄厚背砍刀,刀锋上还带著血,像是刚杀过人。
  “刘队长,好久不见啊。”
  刘队长的脸色瞬间变了。
  “是你?”
  独眼龙笑了,那笑容满是恶意:“没想到吧?老子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刘队长咬牙:“你们是赵家的人?”
  独眼龙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他身后的两个人立刻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把刘队长夹在中间。
  刘队长拼死抵抗,但他一个人,怎么打得过两个同境界的对手?七八招之后,他就被一刀砍在肩上,鲜血直流。
  “刘队长!”护卫们想衝上去帮忙,却被那些逃跑又折回来的土匪缠住了。
  那些土匪不知从哪里又冒出来,比刚才还多,至少三四十个,把车队团团围住。
  “杀!”
  “抢!”
  惨叫声、哭喊声、刀兵碰撞声混成一片。
  刘队长且战且退,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伤口。他大声喊道:“你们赵家疯了?这是云洲的商队!你们敢动,就不怕云洲那边报復?”
  独眼龙哈哈大笑:“报復?你们刘家都快完了,还谈什么报復?今天杀了你,你们刘家在江州的势力就彻底废了!”
  刘队长脸色惨白。
  他终於明白了。
  这不是劫道。
  这是衝著他来的。
  衝著他背后的刘家来的。
  “你们赵家……下了大手笔啊……”他咬著牙,一刀劈退面前的敌人,可独眼龙已经衝到他面前,一刀劈下来。
  刘队长举刀格挡,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
  他撑不住了。
  “完了……”他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车队后面传来。
  “吵死了。”
  所有人一愣,不约而同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车队最后面那辆大车上,一个人慢慢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四周,皱著眉头说:“睡觉都不让人安生。”
  独眼龙脸色一沉:“你是什么人?”
  那人没理他,只是跳下车,慢悠悠地往前走。他走得很慢,像是散步一样。走到刘队长身边,看了他一眼。
  “你受伤了。”
  刘队长愣愣地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他认识。
  就是那个搭车的外地人,锻体九层,一路上都在睡觉。
  可此刻,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哪里是锻体九层?
  通脉。
  而且是通脉圆满。
  独眼龙的脸色也变了:“你……你是谁?”
  李金水没理他,只是转过头,看著那些土匪。
  “你们知道,打扰別人睡觉,是什么后果吗?”
  独眼龙咬牙:“兄弟,这是我们和刘家的事,跟你没关係。你走你的,我们不为难你。”
  李金水笑了。
  “不为难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你们为难我了。”
  独眼龙脸色一沉:“兄弟,別给脸不要脸。我们这边三个內壮,再加上几十个兄弟,你也討不了好。”
  李金水又往前走了一步。
  “三个內壮?”
  他看了看独眼龙,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人,摇了摇头。
  “不够。”
  独眼龙脸色彻底变了。
  “你——”
  话没说完,李金水动了。
  没有拔刀。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一拳砸在独眼龙胸口。
  独眼龙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后面的树上,树断了,人也没了气。
  全场死寂。
  剩下的两个內壮境土匪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李金水没追。
  他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两颗石子,隨手一扔。
  “噗!”
  “噗!”
  两个人应声倒地。
  剩下的土匪愣住了,然后一鬨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车队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李金水。
  刘队长更是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李金水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著他。
  “你受伤了,包扎一下吧。”
  刘队长这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李金水摆摆手:“別跪了,起来吧。”
  刘队长站起来,眼眶都红了:“恩公,要不是您,我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那些人,是赵家派来的,就是要我的命……”
  李金水没兴趣听这些家族恩怨,只是说:“到云洲还有多远?”
  刘队长连忙道:“快了,快了,再走五天就到了。恩公放心,我一定把您安全送到。”
  李金水点点头,转身往车上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別叫我恩公。我叫李金水。”
  刘队长连连点头:“李……李公子!您放心,到了云洲,我一定好好报答您!”
  李金水没理他,爬上车,靠著车帮,继续眯著眼看天。
  车队里的人看著他,眼神都变了。
  刚才还跟他一起坐车的那些人,现在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敬畏。
  李金水没在意。
  他只是在想,云洲,快到了。
  天云宗,也快到了。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勾起。
  风吹过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车队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他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