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一分之差
  “你最后一道大题有没有做出来,你听懂她说的吗?”
  “我有做出来,但是……”回答的学生表情一言难尽,“我的最终答案和孔俊杰一样,也是存在无穷多组解。”
  “她的答案是对的。”说话的人的表情陷入纠结。
  “如果n被4整除,仅满足a是奇数是不够的,必须a ≡ 1 (mod 4),如果n被8整除,条件更严格,需要a ≡ 1 (mod 8),我漏掉了这两个分支……”
  “所以即便所有条件都满足,这道题的最后结论也不是『存在无穷多组解』。”
  说到最后,他嘆息一声。
  “这道题有陷阱,容易走进误区,一旦走进去,最后得出的结果就是存在无穷多组解,而真正的答案是程竞星说的。”
  两人面面相覷,他们偷偷过来就是想听程竞星的答案。
  要是这道题她做不出来,那这场赌约她十有八九会输。
  作为和谭西同一个地方出来的竞赛生,他们自是希望谭西能贏。
  谁知一坐下就听到她给孔俊杰他们讲解这道题的破题思路。
  两人一开始不屑一顾。
  然后是震惊。
  她的每一步都出乎他们的意料。
  他们试图找出她的破绽,结果思维跟著她的思路走。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听完整道题,並且觉得答案就是这个。
  只是让他们承认自己不如程竞星,他们心里都很彆扭,所以才试图找出问题。
  一阵沉默后,其中一人带著最后的倔强开口。
  “第三道大题对了也没什么,前面两道题也很难,她未必对了。”
  “对,她会做第三道大题,可能是正好撞在她的知识窗口上。”
  这话一出,两人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有道理,”一个男生压低声音,“有些人就是偏科,数论强但代数弱,第一道代数题她未必能全对。”
  “第二道几何更不用说了,”最先开口的人越说越有信心,“那图复杂得要命,我看谭西都花了快四十分钟才动笔,她能做出来?我反正不信。”
  两人再次互相看了看,表情渐渐从沮丧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期待。
  不是期待程竞星贏,而是期待她输。
  这样他们就不用面对一个事实。
  他们不是输给了“运气”或者“知识窗口”,而是实实在在地输给了实力。
  他们虽然不想说出去,但程竞星做出最后一道大题的消息,还是像风一样传开了。
  不同的是,其他听说的人当时並不在场,不知道程竞星的整个论证过程有多完整。
  他们只知道“她的答案对了”,至於过程,谁也没有听到。
  而tst的阅卷,从来都是过程大於结果。
  这是所有集训学生的共识。
  联赛或许还能靠一个正確答案拿点步骤分,但在tst,如果逻辑链条不完整,哪怕答案写对了,也绝对不会给满分。
  少一步证明,扣分,跳过一个关键引理,扣分,甚至標点符號、上下標格式,只要出错,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划掉。
  这种事太常见了。
  有些学生明明知道答案,却卡在某一步证明上,怎么都绕不过去,最后只能跳步。
  而跳步就意味著扣分。只有把每一个知识点都吃透、融会贯通,才能在严苛的阅捲尺度下拿到满分。
  所以,答案正確,並不能代表什么。
  能拿满分的,才是真正的大神。
  眾人八卦的心思,在下午的讲座开始后达到了顶点。
  讲台上的老师却没有第一时间宣布上午的考试成绩。
  他翻开试卷,扶了扶话筒,慢悠悠地说:“我们先讲题。讲讲每道题错得最多的失分点。”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
  比起大家迫切的心情,两位当事人反而没什么反应。
  程竞星翻开笔记本,把笔帽拔下来,动作和平时上课一模一样。
  谭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讲台上的屏幕上,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
  “第一道代数题,”老师敲了敲白板,“失分率最高的是第三步的放缩方向。”
  他转身写下一串不等式。
  “很多同学在这里直接放过了头,导致后续的界鬆了一个数量级……”
  在场的人毕竟都是学霸,老师开始讲题后,大家就摒弃多余的心思,开始认真听讲。
  很快就讲到第三道大题,讲台上的老师话锋陡然一转。
  “这道题我想请一个人上来讲,这个人也是本次考试中,这道题唯二拿到满分的人之一,觉得她的论证过程非常好……”
  隨著他的话落,底下的人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一双双探究的目光看向程竞星和谭西。
  谭西能拿满分,他们不觉得很意外,那么第二个拿满分的人会是她吗?
  这个猜测並没有持续多久,老师就揭晓了。
  “程竞星,你上来讲一下你的思路。”
  教室顿时响起一阵譁然声,居然是她!
  “老师,另一个满分的人是谭西吗?”有人举起手。
  就在眾人以为老师不会回答的时候,老师开口了。
  “这道题第二个拿到满分的人是谭西。”
  “那为什么不让谭西上去讲,反而让程竞星讲,他们俩不都是满分,满分难道还有区別吗?”
  讲台上的老师推了下鼻樑上的眼镜,慢条斯理地说道:“满分当然是有区別。”
  他的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如炬地扫视著眾人。
  “谭西的解答逻辑严谨,推导完整,每一个步骤都踩在得分点上,从纯数学的角度来说,没有任何问题,但是,”
  他的停顿,顿时把大家的心又挑起来了。
  “程竞星的解答,在逻辑严谨的基础上,还多了一样东西,他把这个题的分类討论框架整理成了一个表格,放在论证的最前面。”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表格?”有人小声重复,语气中带著深深的怀疑和疑惑。
  老师把程竞星试卷的最后一道题投影到大屏幕上。
  白底的卷面上,一个三行两列的表格端端正正的摆在答题区的最上方。
  表格下方是正式推导的过程,每一步都对应表格中的某一类,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教室里的討论声变成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这个表格,”老师用手中的笔轻轻的敲了敲屏幕,“让阅卷组多花了三分钟来討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的学生。
  “不是因为她写错了,而是因为我们没想到有人会用这种方式来解这道题,她换了一个角度,把这道题从一个『证明题』转化成了一个『分类討论+验证』的问题。”
  老师轻嘆一声,声音充斥著满意的感慨。
  “这是时隔数年,再次有人做到用这种方式。”
  老师侧过身,看向坐在后面的程竞星。
  “你在食堂讲这道题的时候,也是用表格讲的吧。”
  程竞星点了点头。
  老师笑了一下,笑容里带著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其他学生一头雾水,和谭西一个地方出来的那两名学生恍然大悟。
  这个老师当时居然也在,难怪他会点程竞星上台讲解。
  “叫她上来,就是因为我知道她能讲清楚,跟分数高低无关,她的解法更適合用来教学,谭西的解答是我告诉你怎么证明,她的解答是告诉你为什么这么想。”
  “那不就是花架子吗?”底下有人不服气地小声嘀咕。
  “你既然觉得是花架子,那你做对了吗?”老师平静地反问。
  那人顿时一脸訕訕的闭嘴了。
  这道题总共只有两个人拿到满分,他怎么可能做对。
  老师重新拿起笔,在屏幕上写下了两行字。
  “我证明了结论成立vs,我告诉你怎么想到要这样证明。”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区別。”老师收起笔,“这里並不是要说对错,但如果要选一个能上讲台讲这道题,我会选后者。”
  教室里沉默了几秒。
  老师见没有人再提出异议,便又让程竞星上台。
  程竞星没有怯场,之前是怎么给孔俊杰他们讲,现在就怎么讲。
  “这道题的核心陷阱在於,”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大多数人看到『判断是否存在解』的时候,会下意识往『存在』的方向去看,但题目真正想问的是,在什么条件下存在,什么条件下不存在。”
  她在屏幕上画出表格的框架。
  “所以我先做了分类,把n的因子结构拆开,分別討论……”
  十五分钟后,程竞星讲完了?
  她放下手中的笔,走回到自己的座位。
  教室一阵静默后,响起掌声。
  最先起头的是林知夏他们。
  其他人才反应过来,跟著鼓掌。
  首次交锋,第一局是程竞星贏了,但还没结束。
  现在只能证明两人同时拿到第三道题的分数,还有前两道题,赌约还在继续。
  眼看三道题的失分点都讲完了,大家不由得坐直身体,接下来应该就是公布成绩的时候了吧。
  老师將笔丟回讲台上,目光扫向台下的学生,看到他们一脸期待,脸上露出笑容,终於不再吊他们的胃口。
  “接下来就是你们期待的分数排名,老师就不卖关子了。”
  “早应该这样了。”有人在底下小声的吐槽。
  “第一名——程竞星,二十一分。”
  当老师念出这个名字,以及后面的分数时,教室里所有细碎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他们不是震惊到说不出话,而是在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满分二十一分,三道大题,每道题七分,她居然一分没丟。
  这也太不科学了。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在教室重新响起。
  “第二名,谭西,二十分。”
  一分之差!
  大家下意识朝谭西看过去,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会输!
  谭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放在桌上的右手,轻轻地攥紧了,显然內心並不像表面一样平静。
  谭西確实没想到自己会输。
  他知道程竞星实力不差,否则第一阶段也拿不到第二名。
  可他没想到的是,在第一天就加大难度的选拔考试上,她居然三道题都做对了。
  谭西忍不住朝程竞星看了一眼,却发现她低著头正在看桌上的书,不仅没有因为自己贏了就沾沾自喜,好像对这个结果也不怎么在乎。
  他的拳头握得更紧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种感觉。
  程竞星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將他们的赌约放在心上。
  “两位的分数非常接近,先恭喜程竞星拿了满分,老师也没什么好说的。”
  老师翻著手里的阅卷记录,“接下来就说一说谭西的扣分点吧。”
  “前面已经说过了,谭西第三道题满分,第一道代数题也满分,扣的那一分是第二道题的几何题。”
  有人微微皱眉。
  一道七分的题只扣了一分,说明谭西的几何思路完全正確,只是某个细节被扣了分。
  老师继续往下说:“扣分原因不是逻辑错误,而是辅助线的標註不够清晰,其中一条辅助线的交点没有用字母標出,导致后续的论证中指代不明,按照阅卷標准,这种指代不明的表述视为步骤不完整,扣一分。”
  教室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也就是说,如果只论“做对”的部分,两人的数学水平难分伯仲,不相上下。
  但tst的阅卷標准就是如此严苛,也不能怪自己运气差,面对同样的规则,每个人都是平等的,谁让你自己不够细心的。
  讲座结束后,程竞星身边立刻围满人,都是夸她的,还有想跟她拉近关係的。
  现在,大家已经不再认为,她上次拿到第二名只是运气好。
  数学也不存在运气这种事。
  “检测到宿主打败强力的竞爭对手,奖励语感buff。”
  程竞星动作一顿,这次居然不再是竞赛知识。
  tst集训期间,系统触发的奖励都是竞赛知识,每次都將她脑海里的知识框架夯实得更牢固。
  所以,今天早上三道大题,她其实不觉得很难,但这话不能说出来,否则容易遭毒打。
  反正谭西输给她一点也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