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人心可用
  张澈深吸一口气。
  最终还是將那些想要吐槽的话都咽了下去。
  主要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语气儘量保持恭谨,再次开口:
  “王爷...”
  “住口!”
  然而,他的话还未完全说出口,便被李长渊厉声呵斥给打断了。
  李长渊目光朝他袭来,盯著张澈,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不如。
  陌生人尚且不会让他失望,而眼前这个人,已经让他失望了两次。
  “张澈!”
  “別忘记了你的身份!”
  李长渊他袍袖一拂,负手而立,语气没有丝毫人情味道:
  “本王念在这些年的情分,方才那番话便不予追究。”
  “哼!”他冷哼一声后,又道:“但你若再敢忤逆!休怪本王不讲这些年攒下来的情面。”
  “本王是北靖王,更是这靖难大军的主帅。”
  “而你只是副帅,我既已下达军令,你只管遵从便是。”
  显然,李长渊这次是当真动了怒。
  以他的性格,自然不会暴跳如雷,表现出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只会和现在一样,流露出这一番冰冷又克制到了极致的慍怒。
  在李长渊心底深处,张澈从来就不是什么“副帅”。
  张澈对他而言就是一个附属品。
  是他李长渊意志的延伸,是他在军中的影子。
  可今日,这个影子竟然敢公然忤逆自己?
  忤逆一次不够,还要忤逆第二次。
  这让他无法接受。
  他李长渊生来便是掌控者。
  李家五代镇守河北,他从出生起便註定了要接过这杆大纛。
  军中大事,府中內务,身边的人、事、物,无一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习惯了发號施令,习惯了眾人俯首,习惯了以一句“我意已决”为所有爭议画上句號。
  从小到大的成长经歷,让他养成了女频文中“霸道总裁”的性格!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他放下身段,收起稜角,心甘情愿地当凯子。
  那就是沈悠然。
  可你张澈算什么东西?
  你是我李家的家臣子嗣,是我李家一手將你养育成人,更是他从小踢到大的跟班。
  你张澈,比谁都清楚我对悠然的心意,比谁都清楚我起兵是为了什么,比谁都清楚,我李长渊能为悠然做到哪一步!
  你既然都知道。
  凭什么三番两次站出来,当著满帐人的面,忤逆我?
  更何况!
  李家於张澈,还有活命之恩、养育之德。
  张澈能有今日,全凭他李家!
  这些恩情,他一辈子都还不完!
  “张澈。”
  这一次,李长渊的语调十分的平淡,但气氛却更冷了些。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话毕,他等待著张澈的服软,只要张澈立刻认错,他就可以大发慈悲饶恕张澈此番的不敬!
  可张澈,却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他下巴微微扬起,迎著李长渊的目光,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张澈在心里已经对局势有了自己的分析。
  他穿越前,便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好几年。
  而且乾的还是销售,算是前世最考验人情世故的职业之一。
  做销售的人,別的本事不敢说,看人脸色、摸人情势、算人心帐,这三样本事绝对是门清。
  更何况,他还拿过销冠!
  方才那一连串的情形,已经让他把眼前的局势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李长渊的命令,这些將领们內心是不服的。
  第二,不服归不服,大家碍於李长渊的威信,不敢跳出来当出头鸟。
  第三,他张澈站出来之后,满帐將领便七嘴八舌地跟上来附和。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张澈只要站在前面,这些人就敢跟在他后面。
  人心可用。
  其实歷史上很多时候都是如此,在一个关键的关口上,往往都是那么一两个人决定歷史走向。
  这个人,甚至可以只是一个无名小卒。
  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风口上,说了该说的话。
  然后,一群人便跟著他推动了歷史的滚滚车轮。
  这便是所谓的“大势所趋”。
  而此刻,这帐中二十余名將领,他们缺的就是一个主心骨。
  张澈眼下只需要表达出坚定的立场,坚定地站在他们这一边的立场,即可!
  所以,这齣头鸟,他当定了。
  张澈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王爷。”他一字一句,不急不缓地说道:“卑职此番劝阻,不为私情,乃是为了公事。”
  “咱们从河北起兵,南下千里,是將士们拿命铺出来的这条血路。”
  “如今大军已在大梁城下,箭在弦上,刀已出鞘,都走到了这一步,难道还真能退吗?”
  “若是真箇退了!”
  “那些战死沙场的性命,王爷打算怎么跟他们交代?”
  “咱们三镇的子弟兵们,是相信王爷才把命交出来的!”
  “如今就剩最后这一堵城墙!”
  “王爷,你让我们退?”
  “退到哪里去?”
  “若是我们就这么灰溜溜地退了,回到河北,怎么面对家乡父老?”
  “退了之后,我等今后若是去了下面,如何面对死去的弟兄?”
  帐中愈发寂静。
  有几个將领偷偷別过了脸。
  因为这几句话,真的触动到他们的內心了。
  “而今!”
  “胜负之势已如强弓满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只要破城,大业便成!”
  “届时封侯拜相、光耀门楣、封妻荫子,荣华富贵尽在眼前。”
  他向前踏出一步,单膝下跪,抱拳道:
  “还望王爷三思!”
  身后眾人见状,也是连忙一同单膝跪下,齐声附和道:“王爷三思!”
  李长渊看著眼前这一幕,看著他们跟张澈互相呼应的场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胸口那股翻涌的怒意,却无论如何压不下去,反而越压越涨。
  张澈这话什么意思?
  “不为私情,乃为公事。”
  这是在点他?
  是在当著满帐將领的面,说他李长渊徇私。
  是为了儿女私情,而断送將士们的前程?
  张澈这明显是在拆自己的台!
  “都给我住口!!”
  李长渊暴喝了一声。
  那张阴柔俊雅的脸庞上,额角的青筋直冒,面容显得有些狰狞。
  他平日里极少这般失態。
  只能说,霸道总裁的人设都是这样的,破防之后,总有一种歇斯底里的感觉。
  他的目光从帐中诸將脸上一一扫过,继续暴喝道:“这是我的军令!”
  “谁敢不从!立刻军法处置!绝不容情!”
  然后,他转向张澈。
  “张澈。”
  “你若当真不愿从命,那这副帅之职,你便不必再担了。”
  他不需要背叛自己的人,再待在自己的身边。
  而这话说完,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向了李长渊。
  就因为张澈说了几句实话,就要卸他的职?
  王爷今天这是怎么了?
  而李长渊看著张澈,期待著张澈脸上应该出现的惶恐,期待著张澈和从前一样在最后关头服软。
  然而,他註定是要失望了。
  张澈的脸上,並没有浮现出半分惶恐,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绪都没有显露。
  事实上,他也確实不慌。
  因为他从李长渊的语调里,感觉到了气急败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