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三盒热饭
  眼下已是寒冬深夜,可车门一开,暖风裹著水汽扑过来,像被轻轻托住了一样;连空气都透著股清润,不闷不热,也不干不涩,仿佛刚洗过肺似的!
  “专门改过的。”
  陈枫只撂下这一句,语气平平,没多解释。
  之后一路安静。
  直到医院门口剎停。
  “到了!陈枫,谢谢你啊!”
  冼怡推开车门,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他,声音轻了些,眼神也软了几分。
  “不值一提。”他摆摆手,顺手探进副驾前储物格,拎出三个素麵铁皮饭盒:“你晚饭没吃,带去垫垫。刚才逗你玩呢。”
  “夜里空著肚子不好,伤胃。”
  “你胃倒还行,肝有点虚,得留心。”
  “尝尝看——我做的。”
  话落,饭盒已递到她眼前。
  “咚、咚、咚……”
  冼怡盯著那三只朴素的盒子,心口忽然擂鼓般跳起来!
  耳根烫得发麻,脸颊也烧得厉害。
  原来他记得!
  原来他真做了!
  原来那个看著冷淡的人,心里是这么温的!
  她偷偷抬眼瞥他一下——
  那几句话,轻得像呵气,却沉得压得她指尖发颤。
  这年头,哪个男人会为一个姑娘记掛饭菜、惦记肝脾?
  惊、羞、慌、甜……全搅在一块儿,叫她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谢……谢谢!”
  她几乎是抢著接过去的,指尖微抖,转身就往医院里跑,步子快得像逃。
  “这丫头!”陈枫摇头笑了笑,转头望向副驾上正咔嚓嚼著瓜子的陈依。
  “师姐,去小酒馆不?”
  “去!嘿嘿……咔嚓!”
  “成,先接秋楠,一块儿走——”
  ……
  “朝阳大哥!白姐!罗部长!我回来啦!”
  冼怡一进病房,就见郑朝阳躺在病床上,白玲和罗部长坐在床边。
  她刚开口,白玲的目光便“唰”地盯在她怀里那三只饭盒上!
  眼底猛地一亮,像是枯井里突然涌出活水。
  “这是……?”白玲喉头微动,声音有点发紧。
  “陈枫听说我没吃晚饭,顺手捎来的。”冼怡心跳一滯,仍把话说得稳稳噹噹,“白姐,一起吃点?”
  “要!”
  白玲脱口而出,没半点迟疑。
  “啊?”冼怡略一愣,却没再问。
  这些天,白玲几乎粒米未进,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瘦得脱了形。
  她本想全让出去——人虚成这样,多吃一口都是救命。
  可手刚抬起来,心口却悄悄一缩:
  这是第一个男人,一声不响、仔仔细细,为她备下的热饭。
  她怎么也得尝一口。
  再说……她早馋了。
  “好!开饭!”
  她深吸一口气,赶紧把饭盒搁上桌,掀开盖子——
  一盒红烧肉,油亮厚实,全是肥瘦相宜的方块;
  一盒宫保鸡丁,辣椒鲜红,鸡丁饱满,花生粒粒酥脆;
  这年月,妥妥的硬菜盛宴!
  “哗——”
  盖子掀开那一瞬,浓香如潮水般漫开,顷刻灌满整间病房!
  病床上的郑朝阳猛地睁眼,罗部长也一下子直起腰来!
  她抽了抽鼻子,目光直直落在桌上的饭盒上!
  “是陈枫做的!真的是他做的!”
  “这饭菜,就是陈枫亲手做的!”
  白玲盯著那两盒饭菜,手指发颤,连指尖都在抖!
  这味道——她闭著眼都能认出来!
  整整十六天,再没碰过一口!
  “呵……”
  她忽然低低笑了两声,笑声乾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从前隨手推开的,如今跪著都够不著;
  从前皱眉嫌弃的,现在要靠別人施捨,才勉强尝到一丝余味。
  她觉得自己荒唐极了。
  陈枫把最烫的心、最好的手艺、最实的诚意捧到她面前时,她只当是寻常烟火气;
  等那火熄了、味淡了、人走了,她才发觉——自己连挽留的资格,早被自己亲手掐灭了。
  “白……”
  郑朝阳刚张嘴,话还没成句,
  就见白玲怔怔望著饭菜,眼神发直,魂儿似已飘进那红烧肉的油光里。
  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
  “唉……”
  罗局长望著她,长嘆一声。
  心里却堵著团雾:
  那个说话带三分冷、做事有七分准的白玲,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偏又不是全然失常——工作上仍利落清醒,文件批得比谁都快。
  万幸,还没塌到不可收拾。
  白玲没应声,只默默拿起筷子。
  夹起一块红烧肉,动作快得近乎慌乱,直接送进嘴里。
  她嘴小,肉块肥润,汤汁顺著嘴角淌下来,也顾不上擦。
  牙齿细细碾著肉丝,舌尖反覆辨著酱香、糖色、火候……
  像在嚼一段失而復得的旧时光。
  眼睛不知不觉弯了起来,眼角泛起一点微光。
  那点久违的暖意,竟让脸上苍白褪去几分,浮起一缕薄薄的血气。
  郑朝阳、罗部长、冼怡三人静默站著,谁也没动,谁也没催。
  就看著她一小口、一小口,吃得极慢,又极急;
  吃得专注,像在完成一件不能错漏的仪式。
  两盒菜、一盒米饭,全数见底。
  她才缓缓停住,指尖还沾著一点酱色,抬眼望向空荡荡的饭盒,眼神黏著,捨不得移开。
  然后转向冼怡,声音轻得发虚:
  “冼怡,对不起……我……太想这个味儿了……”
  她抿著唇,目光仍焦在盒底残留的油星上,不肯鬆开。
  “没……没事!”
  冼怡愣了一下,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她真没想到,白玲能一口气吃下这么多。
  “我……呕——”
  话没说完,胃里猛地一抽,白玲身子一弓,险些呛出来。
  她死死按住腹部,喉咙里压著一股腥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太久没好好吃饭,胃早忘了怎么应付这浓油赤酱的实在滋味。
  “快喝水!”
  冼怡一把抄起水杯递过去。
  白玲仰头灌了三大口,冰水滑下去,才把那阵翻搅压住。
  “对不起……我……失態了。”
  她缓过一口气,额角沁出细汗,朝三人歉然点头。
  “没事。”
  三人摆摆手,没人多说一个字。
  “行了,冼怡,说说吧。”
  罗部长清了清嗓子,打破病房里沉甸甸的静。
  “他……没答应。”
  冼怡放下筷子,声音低了下去。
  可奇怪的是,失落还在,那股火烧火燎的急迫,却不知何时悄悄退潮了。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