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这就是恩赐
  才走出几步,枪口顶上太阳穴。
  他僵住,垂下头,跟著上了车。
  ……
  屋內,周父周母站在堂屋中央,脸绷得发青。
  面前的女人衣衫皱乱,头髮散著,可站得笔直,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
  “你到底想干什么?!”周母声音发颤。
  於海棠抬眼:“我想干什么?”
  她嘴角一扯:“我倒要问问,你们想干什么。”
  “你们帮周亮把我骗进那院子。”
  “他差点抢了我,还拿刀捅我。”
  “现在……”她往前半步,“你们是打算灭口?”
  “来啊。”
  她突然吼出来,周母下意识后退半步,喉头一滚,咽了口唾沫。
  见她气息稍平,周母才又开口:
  “於海棠……我们家是亏欠你。”
  “可该给的,一样没少……钱、票,半个月一次。”
  “提亲也提了,亮亮是你未来丈夫。”
  “你把他送进去,图什么?”
  “他毁了,你不也毁了?”
  “撤案吧,行不行?”
  於海棠静了一瞬,忽地笑出声。
  “毁了我的未来?”
  “从周亮第一次堵我在胡同口,我就没未来了。”
  “我恨他,也恨你们。”
  “更恨我自己。”
  “所以我答应嫁他……这是我认的罪。”
  她顿了顿,目光钉在周母脸上:
  “可今天呢?”
  “婚还没结,他就敢骗我、绑我、拿刀逼我脱衣服。”
  “这种人……”
  “我能饶?”
  周母嘴唇抖了抖,没接话。
  周父站在门边,手攥得骨节泛白,眼睛死死锁著於海棠,里头全是压不住的狠意。
  若不是此刻周亮被当场抓走,若不是於海棠报案快得没留余地,若不是革委会正盯著这案子……
  他早就不讲规矩了。
  可现在,人证物证都在警局,白局长铁面得连招呼都不让打。
  他动不了手,也翻不了案。
  於海棠却没看他,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掸了掸袖口灰尘。
  “你们放心。”
  “我会等。”
  “等他从牢里出来。”
  “照样嫁。”
  她抬眼,直直望进周父眼里:
  “他要是废了,我不嫌。”
  “他要是残了,我养著。”
  “他要是……一辈子起不来,我也认。”
  “陪他一辈子。”
  周父没吭声。
  周母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他们听懂了……这不是宽恕,是活埋。
  周亮进去了,十年起步。
  就算侥倖活著出来,身上顶著罪名,官身没了,工作没了,连找个媳妇都难。
  周家这一支,算断了。
  可眼下……
  周亮那病,是真病,不是装的。
  是病,就有治。
  只要人还在,就还有转机。
  治好,就能传宗接代。
  於海棠愿意等周亮,也愿意嫁给他。
  这……是恩赐。
  没错。
  哪怕憋屈透顶。
  她仍要等周亮出来,还要和他成亲。
  这就是恩赐。
  “代价呢?”
  周父声音沙哑,目光钉在於海棠脸上。
  周亮是他儿子。
  他没打算鬆手。
  早想好了:只要能换周亮活命,官职、脸面、前程,全可扔。
  “在周亮出来前,”
  於海棠眼皮微抬,语调平直,“之前答应的补偿,翻一倍。”
  “什么?还翻一倍?!”
  周母猛地起身,盯住她,像看一个闯进家门的生人。
  “怎么,不乐意?”
  於海棠嘴角一扯,眼神冷而钝。
  “给她。”
  周父没等周母开口,直接截断。牙关咬得紧,下頜绷出硬线。
  “啥?不行!”
  “这都快顶你半年工资了!”
  “他爸!凭什么啊?!”
  周母声音发颤,手指攥著衣角,指节泛白。
  “我说……给她!”
  周父倏然转身,朝她低吼一声,喉结剧烈滚动。
  周母怔住。
  眼眶霎时红透。
  她看看丈夫铁青的脸,又看看於海棠脸上未消的淤痕、袖口撕裂的布边、走路拖著的左腿……最后垂下头,喉头动了动。
  “……好。”
  她转身进了里屋,取出一只旧铁盒,数出一百元现金,连同上次那张收据一併递过去。
  於海棠接过,指尖没停顿,也没点数。
  她把钱和票塞进衣兜,转身就走。
  脸上青肿未退,头髮散乱,左脚落地时略沉,却一步没缓。
  “於海棠。”
  她手搭上门框时,周父在身后开口,嗓音压得极低,“你说话算话。”
  “不然……”
  “我让你全家,陪葬。”
  於海棠没回头。
  只短促地笑了一声,推门出去。
  门外风凉。
  她一步步往前挪,步子歪斜,背脊却挺得直。
  眼底没有泪,只有灰黑的光,沉得能吸住人影。
  路人侧目,有人低声议论,没人拦,也没人靠近。
  “陈枫……对不起。”
  “伤过你的人……都该还。”
  “一个,都不能少。”
  ……
  “妈,我回来了。”
  她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先在院里站定,抹了把脸,理了理衣领,才进屋。
  母亲正坐在炕沿纳鞋底,针线在粗布间来回穿行。
  於海棠把米麵油盐、两块五花肉、一把青菜搁在桌上,才慢慢坐到炕边。
  於母抬头,一眼看见女儿脸上的淤青、眼角未乾的血痂、走路时微微打弯的左膝。
  她手里的针顿了顿,眼圈一热,却没出声。
  只轻轻嘆了口气,把针別回布包,起身去接那些东西。
  “带回来啦?”
  她语气寻常,像问今天日头高不高。
  於海棠喉头一热,点头:“嗯,给您带了粮食和肉。”
  於母应了声“好”,把东西一一搬进厨房,回来时顺手拎了把小凳,放在炕沿边,自己坐下。
  “妈,这几天腰还疼吗?”
  於母摇头:“好多了。”
  “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彻底治。”
  於海棠从怀里掏出那一叠钱,摊开在掌心,轻轻放在於母手边,“我有钱。”
  於母盯著那叠钞票,没伸手。
  眼睛慢慢红了,不是哭,是熬出来的红。
  她知道这些钱烫手。
  也知道女儿脸上的伤、跛著的腿,就是假码。
  屋里静了几秒。
  “海棠……”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飞窗台上的灰,“咱別折腾了,好好过日子吧。”
  於海棠整个人一僵。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颗接一颗,落在膝盖上,洇开深色小点。
  她不怕疼,不怕骂,不怕蹲局子……最扛不住的,是母亲这样一句软话。
  炕上没人再说话。
  窗外树影晃了晃,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桌角一张药单。
  许久,於海棠抬起脸,擦乾泪,声音哑但清楚:
  “妈,我干了件噁心事。”
  “也害了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我得还。”
  “可在这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