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让她有些心惊的压迫感
  周家的老爷子是两年多前的早春走的。
  那时候祝令榆17岁,还在高二下学期。
  周老爷子的身后事遵从他本人的遗愿从简,有专门的治丧会操持。
  葬礼是在一个濛濛的雨天,祝令榆跟隨祝明德、向瑛一起去参加。
  结束后几个大人有话要讲,祝令榆就自己去旁边等。
  后来她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发现祝明德和向瑛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原先的人也已经散去。
  她去別的地方找。
  葬礼已经结束,一路根本看不见几个人。
  她越走越偏。
  来到一个走廊的时候,外面的天灰沉沉的,空气里瀰漫著水汽。走廊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她忽然有点害怕,毕竟这是葬礼。
  她不由地加快脚步。
  走到转角,她忽然跟一个人影撞上,嚇了一跳。
  她一声惊呼,本能地往后闪躲,却踉蹌著没站稳,被对面的人扶了一把。
  她抬眼,是一张有些疏淡又清瘦的脸,皮肤在水汽氤氳的天气透出冷调的白,眉眼沉沉地压著。
  祝令榆恍惚了一下才认出来,这是许多年没有见过的周成焕。
  他一身黑色的大衣,胸口別著一朵已经微微蔫掉的白花,她印象里的少年气褪成一种让她有些心惊的压迫感。
  走廊外延绵的细雨还在飘著。
  祝令榆的脸上还残留著冰凉的触感。
  刚才撞上周成焕的那一刻,她的脸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衣服。
  他的大衣竟然是湿的。
  愣怔过后,祝令榆反应过来,这人淋雨了。
  春寒料峭,雨水浸湿的大衣凉得彻骨,而把这件大衣穿在身上的人却像没有感觉似的,仿佛一点都感受不到寒冷和沉重。
  其实没有反应就已经是最大的反应了。
  隱入大衣的雨水像某些不被人看见的情绪,如果不是触碰到寒凉,根本感受不到。
  听说他是在周老爷子身边长大的。
  无意间窥见別人隱秘的情绪,再加上当年地下室的事,祝令榆一时哑然,没有叫出那声“成焕哥”。
  被撞破的周成焕本人倒是没什么反应,浅淡的语气和祝令榆印象里一样不隨和:“怕就別乱跑。”
  “我找我爸妈。”祝令榆尷尬地解释。
  周成焕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打了个电话。
  隨后有个司机过来,撑起黑色的长柄伞,示意祝令榆跟他走。
  祝令榆茫然地走下走廊的台阶,来到伞下跟著离开。
  她疑惑地问了司机一句,才知道祝明德和向瑛已经走了,应该是把她忘了。
  祝令榆在心里嘆了口气。
  她该想到的。
  车就停在不远处。
  司机打开车门。
  要上车的时候,祝令榆抬头望了眼走廊方向。
  那道黑色的身影仍然站在走廊下。
  空气里像有一层雾,在早春湿冷的雨水里,显得有几分清寂伶仃。
  ……
  “妈。”
  祝令榆的思绪被祝嘉延唤回。
  “你想什么。”
  祝令榆回过神,“没什么。”
  祝嘉延问:“除夕你要回祝家吗?”
  祝令榆点点头。
  她一年里也就要回祝家几次,其中一次就是除夕去吃年夜饭。她不好不去。
  “我早点结束去找你。”
  她也很想和祝嘉延一起过年。
  祝嘉延倒是反过来安慰她:“没事,反正我爸在。”
  祝令榆有些惊讶,“他不用回家?”
  祝嘉延:“他说不用。”
  **
  除夕这天下午,祝令榆回了祝家。
  她到的时候,祝明德、向瑛、祝颂泽,还有她叔叔祝明博一家三口,正在拍全家福。
  他们每年这天下午都会拍。
  祝令榆十岁第一次来这里过除夕,就站在旁边全程看了他们拍全家福。
  之后她每次会特意晚一点,等他们拍完了再到,省得他们带不带她拍都尷尬,没想到这次他们还没拍完。
  他们正在拍两个家庭的合照。
  向瑛最先看到祝令榆,“令令来了。”
  祝令榆:“爸、妈、阿泽,新年快乐。”
  她又跟叔叔一家打招呼。
  婶婶笑著说:“新年快乐,令令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打完招呼后,祝令榆走也不好,就在旁边看。
  两个家庭的合照拍完,又拍了叔叔祝明博一家单独的,然后是祝明德、向瑛、祝颂泽一家三口拍,祝明博一家和祝令榆一起在旁边看。
  “可以了。”摄影师比了个拍完的手势。
  叔叔祝明博一家要散,祝令榆也跟著去会客厅,却听见祝颂泽问:“姐姐你不来吗?”
  祝令榆愣了一下,没想到祝颂泽会喊她去拍照。
  惊讶过后,她本能地去看祝明德和向瑛。
  祝明德和向瑛本来也要起身,听见祝颂泽问后又没动。
  见他们没说什么,祝令榆走过去,却不知道该站哪里。
  他们三个是坐著的,没有第四个位置。
  好在摄影师很快来调整了一下景,让祝颂泽和祝令榆各自站在祝明德和向瑛身后。
  “来,后面的两个和爸妈亲密一点。”
  摄影师说完后,祝令榆余光看见祝颂泽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到了祝明德的肩上。
  而她却做不出这样的动作。
  她对祝明德和向瑛一直很尊重,记忆里和他们没有过什么肢体接触。
  摄影师:“这样搭著肩就很好。姐姐呢?姐姐手也搭到妈妈的肩上。”
  旁边的祝颂泽看过来。
  祝令榆怕耽误大家,僵硬地抬起右手虚虚地放在向瑛肩上。
  她没敢真的压上去,手臂始终悬空著,只碰到一点点。
  拍完照,祝令榆鬆了口气。
  距离吃年夜饭还有段时间,祝明德他们四个大人打麻將去了,祝颂泽则和叔叔家的堂弟开黑打起游戏。
  没什么事做的祝令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无聊地刷手机。
  祝嘉延在群里@她。
  祝嘉延:【妈,你在做什么?】
  祝令榆回覆:【在等吃饭,你呢?】
  祝嘉延:【贴春联。】
  祝嘉延跟著发了个视频过来。
  祝令榆戴上耳机点开视频,祝嘉延的声音传来。
  “我爸竟然不打算贴春联,过年怎么能不贴春联呢!”
  “我们刚把春联买回来,在贴呢。”
  在祝嘉延讲话的同时,视频画面是在入户厅。
  门边的柜子上摆著还没贴的春联,红色的,很长一条叠在一起。
  穿著身黑色卫衣的周成焕背对著镜头站在门口,头髮软趴趴地垂著,手里拿著春联的上半幅,慢悠悠地在贴。
  难得的居家打扮和过年氛围让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拽得不好接近。
  这人竟然还能亲自动手贴春联。
  大概是听见祝嘉延说的话,他转过头,先是看了眼镜头,隨后目光移向镜头外,颐指气使地对祝嘉延说:“干活,別偷懒。”
  视频里又传来祝嘉延的声音:“妈,我去贴春联啦。”
  视频结束,祝令榆退出,觉得他们那边挺有意思的,很想加入进去。
  临近晚上六点,祝家这边的年夜饭开始。
  加上叔叔祝明博一家,一共七个人。
  祝颂泽和叔叔家的堂弟正是十四五岁装酷不爱说话的年纪,饭桌上主要是大人们閒聊。
  聊到祝令榆,主要是问问她的近况还有学业。
  祝令榆的婶婶问:“令令和孟恪挺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