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 章 当路君(下)
  那些人走了吗?
  它不知道。它得再等等。
  第二天,它又趴在山樑上往下看。
  山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狼妖趴了一整天,確定那些人都走了,才慢慢从山上下来。
  它又回到了那块石头边上。
  它趴上去,让月光把自己浸透,心里头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它想起那些人拿著长矛的样子,想起那些铜锣声,想起敲锣的人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它忽然有点儿明白那头老虎了。
  那畜牲不是蠢,是没想到人能那么麻烦。
  打死一个来两个,打死两个来四个,打死四个来一群。
  怎么也打不完,怎么也杀不绝。
  狼妖不一样。
  它瘸著一条腿活了这几十年,靠的就是躲。躲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藏。
  这山这么大,林子这么密,它往里头一钻,谁能找著它?
  那些人走了,它再出来。那些人来了,它再躲回去。
  反正它有得是时间。
  它活了几十年,再活几十年也没问题。那些人能活多久?
  几十年顶天了。
  等他们老死了,死了,它再下山刨他们的坟,吃他们的肉。
  狼妖趴在那块石头上,眯著眼,望著山下那个隱隱约约的村庄,忽然咧开嘴,露出那一排新长出来的白生生的牙。
  它在笑。
  ……
  再后来,狼妖嘴里就能喷黑风了。
  它对著山里的野猪试过,一口黑风喷出去,那畜牲的眼珠子当场就瞎了,满山乱撞,最后被它一口咬死。
  它很满意自己身上的变化,觉得这吃人肉真是比晒月亮好使。
  可渐渐地,那些人不上山了。
  它趴在石头后头,舔了舔嘴唇。
  很久没吃人了,嘴里那股子腥甜味儿都快忘了。
  它有时候想下山,去那个村子里转转,叼一个就跑。
  可它又有点怕。
  那些人太多了,手里有锄头有镰刀,它再厉害也架不住对面一群。
  它真的不想受伤。
  它只能等。
  等著哪个不怕死的再上山来。
  然后,这个人就来了。
  狼妖眯著眼,盯著那个白嫩嫩的男人。
  他走路的姿態和那些樵夫不一样,腰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院子里散步。
  它看著那个男人,心里动了动。
  那人让它有点不自在。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靠近他的话,会有麻烦。
  可那白花花的肉……
  它又咽了口唾沫。
  那就推石头砸他。
  它心想。
  如果他敢追上来,它就喷黑风,把他眼睛吹瞎。
  反正这山都是它的,它在这儿活了几十年,闭著眼都能找到藏身的地方。
  它看著那个人越走越近,心里头那点不安渐渐被另一种东西盖住了。
  是饿。
  是从骨头缝儿里挤出来的渴望。
  它把身子又往下压了压,爪子抠进雪里,抠进雪底下的冻土。
  那条几十年的老瘸腿不爭气地抖了抖,可它不在乎。
  它现在能跑了,能喷黑风了,还会说人话了。
  它盯著那个白嫩嫩的男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一定很好吃。
  它一定要吃了他。
  ……
  那人慢慢走近。
  走得不紧不慢,一边走还一边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狼妖眯著眼,把身子又往下压了压。
  近了。
  更近了。
  那人已经走到正下方,离那块石头不过十来步远,它甚至能看清他的脸。
  白白净净的,不像那些樵夫一脸褶子。
  他甚至还抬起头往山上望了一眼,正好望向它藏身的方向。
  狼妖心头一跳,以为被发现了。
  可那人只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往前走。
  蠢货。
  狼妖心里冒出这两个字。
  它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前爪抵住那块石头,使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它从雪窝子里拱出来。
  石头动了动,可只往下滚了半尺,便卡在一丛灌木上不动了。
  狼妖心里一惊,生怕这动静惊扰了那人,也怕那人走过了位置。
  它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发现对方还在东张西望。
  嘿,还真是个蠢货。
  它又加了一把劲儿。
  石头终於挣脱了灌木,沿著山坡往下滚。
  起初很慢,后来越来越快,碾过积雪,撞开小石子,带著轰隆隆的闷响,势不可挡地朝那人砸去。
  狼妖不再遮掩,毫不顾忌地从山坡上站起身来,双眼直勾勾盯著自己的猎物。
  它看见那人抬起头,看向那块朝他滚落的石头,同时也看向了它。
  它以为他会跑,会躲,会像那些樵夫一样嚇得屁滚尿流。
  可那人没有。
  他只是抬起手,手指头掐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嘴里念念有词。
  嚇傻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看见一道竖立的火线凭空出现。
  那火线细得像根棉线,红得像锅铁水,就那么直直地朝滚落的石头飞去。
  它快得不像话,快到狼妖还没来得及眨眼,便听见“嗤”的一声轻响。
  石头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狼妖傻了。
  那两瓣儿石头从那人身旁擦过,落在他身后的雪地里,砸出两个大坑。
  切口整整齐齐,还冒著烟,雪落在上头滋滋作响,瞬间化成白气。
  石头也能冒烟?
  狼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然后它又下意识看了那人一眼,却发现对方也正直勾勾地看著它。
  狼妖登时一愣。
  它觉得那人的眼神可真是奇怪,其中既没有惶恐,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高高在上的冷漠。
  那感觉就像是……就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根枯枝,一片落在雪地里的烂叶子。
  狼妖活了这几十年,还是头一回被一个人用这种眼神看著。
  它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抹恐惧。
  这恐惧来得是如此莫名其妙。
  它嘴里能喷黑风,它能一口咬死野猪,它连老虎都不怕,怎么会怕这样一个略显单薄的人呢?
  可那恐惧就是突兀出现了,让它茫茫然摸不著头绪。
  就好似一根竹笋,顶开它堆在心底的贪婪,从一片枯枝败叶中猛地钻了出来。
  也確实有东西从它心里钻了出来。
  但不是笋。
  它先是觉得肚子里一阵滚烫,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铁锭。
  紧接著喉头一阵火辣,好似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衝出来。
  它张开嘴,想喷出黑风,可黑风没喷出来,倒是从喉咙里喷出来了一缕火苗。
  紧接著,火从它鼻孔里钻出来,从它耳朵里钻出来。
  狼妖瞪大了眼,想叫却叫不出声。想跑却迈不开腿。
  它只能感觉那火在自己身体里烧,烧的它五臟六腑都在冒烟,烧的它脑浆子都在沸腾,烧的它这几十年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点儿道行,烟消云散。
  眨眼间,狼妖的世界便只剩下了一个字。
  疼。
  疼得它浑身发抖,疼得它眼珠子都快爆出来。
  它竭尽全力张开嘴,可最终却只喊出了两个字:
  “疼啊——”
  那声音是人话,但更像狼嚎。
  然后它便又看见一道火线朝著它飞了过来,横著切过了它的脖颈。
  狼妖飘了起来。
  它看见自己的身子趴在坡上,四条腿还在抽搐,脖颈处冒著火焰。
  它看见自己的脑袋从身子上滚落,沿著山坡往下滚,越滚越快,最后滚到那个人脚边。
  它看见那人低下了头,面无表情地看著它。
  它看见了。
  那是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冷得像雪。
  然后它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