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乾涸的河床和血色的山丘
  老解放在砾石滩上像一头疲惫的老牛,每碾过一块石头,整个驾驶室都跟著剧烈跳动。
  苏梅一只手抓著头顶把手,另一只手按在仪表台上,屁股几乎没有挨到座椅。
  顛到最剧烈的时候,她的头差点撞上车顶。
  “慢……慢点行不行?”
  “不能再慢了,再慢发动机转速不够,碾不过去会卡死。”
  江大川的双手死死握著方向盘,他的眼睛一边看前方,一边低头扫那张铺在仪表台上的军用地形图。
  按照地图上的標註,乾涸河床应该就在正前方五到八公里的位置。
  但他抬起头,灰黄色的砾石地面从车头一直铺到天际线,平坦、单调、没有任何起伏。
  没有河道。
  没有切割地面的沟壑。
  什么都没有。
  “大川,是不是走偏了?”
  苏梅盯著前方看了很久,终於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走偏,意味著进了真正的无人区,油烧光,人就很难出不来。
  江大川没有回答。
  他踩下剎车,拉手剎,熄火。
  “等一下。”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靴底踩在砾石上,发出咔嚓的脆响。
  苏梅从车窗探出头,看著他蹲在地面上,双手开始扒开表层的碎石。
  碎石被一把一把地拨开,扔到两边。
  五厘米,八厘米,十厘米。
  江大川的手指触到了不同的质感。
  他捏起一把土,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又放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下。
  灰白色,细腻,带著明显的沙纹理。
  冲积沉积物。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重新爬上驾驶室。
  “没偏。”
  苏梅愣了一下:“你怎么確定?”
  “我们已经在河床上了。”
  “什么?”
  “这条河乾涸太久了,风沙把河道填平了。“”
  表面盖上碎石之后,跟周围的地面混在一起,肉眼看不出来。”
  “但底下的沉积层骗不了人,灰白色的细沙层,只有水流长期冲刷才会形成。”
  “所以地图是对的?”苏梅问道。
  “对的。”
  苏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靠上座椅。
  “第二个地標呢?红色山丘,还有多远?”
  江大川把地图拉近,右手食指和拇指在图上量了一下比例尺。
  “四十到五十公里。按现在这个路况和车速,天黑前后能到。”
  “那就快走吧。”苏梅催了一句。
  江大川发动老解放,掛挡起步。
  沿著乾涸河床的走向继续往西南方向行进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河床地面虽然被碎石覆盖,但因为地势比两侧砾石滩略低,形成了一条天然的浅槽。
  浅槽底部的地面,反而比之前那条土路硬实得多。
  冲积层常年被水流压实,承载力远超普通砾石地面。
  十几吨的老解放碾上去,车轮下面纹丝不动,没有下陷的跡象。
  江大川试著加了一脚油。
  二十五码、三十码、三十五码。
  车身依旧稳定,顛簸感比之前的土路反而小了不少。
  三十五码,这是今天走野路以来的最高速度。
  老解放沿著这条看不见的河床一路向西南推进。
  苏梅忽然从仪表台上拿起那部摩托罗拉翻盖手机,翻了翻,又合上。
  “大川,这手机要不要扔了?”
  “为什么扔?”
  “占堆的人会不会通过手机信號找到我们?”
  江大川摇头:“这片区域方圆两百公里没有基站,手机早就没信號了,定不了位。”
  “那留著干嘛?”
  “通讯录。”
  苏梅又把手机翻开,看著屏幕上那些號码和备註。
  “占堆的网络里至少有七八个人的號码存在这部手机里。”江大川说。
  “安多的、林业队的,还有几个没备註的號码,不知道是什么人,到了安全的地方,这些號码可能有用。”
  苏梅没再说话,把手机小心地塞进了仪表台的储物格里。
  下午四点,油表指针已经逼近红线区域。
  江大川选了一块平坦的河床地面停车。
  “加油。”
  江大川拧开油箱盖,把柴油灌进去。
  一桶二十升,灌完一桶,他看了一眼油表,指针回弹了一格,但幅度不大。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剩余路程大约六十多公里到班戈县城,但这是直线距离,实际走起来要多出至少三分之一。
  老解放满载状態下百公里油耗接近四十升,剩下的油加上最后两桶柴油……
  勉强够。
  前提是不绕路,不遇到需要反覆冲坡的路段。
  “够吗?”苏梅站在车旁问。
  “紧巴巴的。”
  “不够怎么办?”
  江大川拧紧油箱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卸货,把车上的羊皮卸一部分,减重省油。”
  苏梅想了想:“那些藏羚羊皮呢?也卸?”
  “那些不能卸。”
  “为什么?”
  “那是唯一能证明占堆走私藏羚羊皮的物证。”
  “到了班戈如果要报警,没有这些东西,口说无凭。”
  老解放重新上路。
  下午的阳光从西侧斜照过来,驾驶室里闷热难当。
  苏梅把车窗摇下来,高原的乾燥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眯起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傍晚六点多,太阳开始往地平线下沉。
  苏梅的眼睛一直盯著前方,忽然她的身体微微前倾。
  西南方向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个隆起的轮廓。
  起初只是灰色地平线上一个不规则的凸起,像是大地上长了一个瘤子。
  但隨著老解放不断靠近,那个凸起的顏色开始变化。
  灰色变成褐色,褐色变成暗红色。
  夕阳的余暉铺在上面,整座山丘像被浸在血水里一样,发出一种暗沉的的红光。
  苏梅盯著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到了。”
  江大川从仪表台上抽出地图,单手展开,食指点在標註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