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詹娘舍哨所
  李卫泉靠著土墙,把菸蒂在砖缝里按灭。
  “大川,我这次过来,除了你的事,还有个任务委託。”
  江大川右手正夹著烟,听到“任务”两个字,脊背一僵。
  那股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瞬间激活。
  他双腿猛地併拢,脚跟磕在碎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身板挺得笔直,右手有了向上抬起的趋势。
  “首长请讲,有什么任务我一定完成。”
  李卫泉被他这副架势逗笑了,抬手按住他肩膀。
  “你已经退伍了,不归我管,別搞得这么紧绷。”
  江大川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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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是条件反射嘛。“
  李卫泉偏过头,视线越过检查站围墙,投向远处的山脉。
  “藏南亚东县的詹娘舍哨所,有印象没?”
  江大川刚吸进喉咙里的烟雾卡了一下,一截菸灰砸在鞋面上。
  詹娘舍,海拔四千六百五十五米。
  那地方在喜马拉雅山南麓的最前沿,建在悬崖尖上,外界都叫它“云中哨所”。
  江大川当年出任务去过。
  那根本不能叫路。
  单边全是刀削一样的万丈深渊,路基最宽的地方不到三米,窄的地方车轮外侧直接悬空。
  冬天积雪最厚的时候,一铲子下去能埋掉半个解放车厢。
  他立刻转头盯著李卫泉的侧脸。
  “哨所出事了?南边那帮人又在洞朗搞动作?”
  边境线上的风吹草动,往往意味著流血。
  李卫泉吐出一长串白烟,摆了摆手。
  “跟印度人没关係,是老天爷在收人。”
  他把烟夹在指间,语气很沉重。
  “今年藏南的冬天提前了整整三周,十月中旬,亚东那边就开始下封山级的大雪。”
  “我手下的汽车连,半个月前被调去阿里方向拉物资。”
  “返程的时候在冈底斯山北麓碰上雪崩,整条路被掐断,车队全堵在山沟里。”
  “工兵营正在抢修,但最快也要七天才能把路打通。”
  江大川静静听著,没接话。
  “还有就是军区搞跨区联合演习,连里的老兵骨干全被抽调走了。”
  李卫泉转过头,盯著江大川。
  “现在汽车连的营房里,只剩下一批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蛋子。”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是压抑。
  “詹娘舍那个哨所,常驻一个班,九个兄弟。”
  “大雪一旦彻底封山,整个冬天他们跟外界的联繫,就只剩一部隨时可能没电的卫星电话。”
  “去年冬天最冷的时候,气温掉到零下四十度。”
  “哨所的柴油发电机全冻裂了,九个人在黑灯瞎火的悬崖上,靠几把蜡烛硬生生撑了十一天。”
  江大川把菸头扔在脚下,用军靴鞋底碾碎。
  他太清楚那种冷。
  那是能把骨髓都冻住、把人逼疯的极寒。
  “你要我干什么?”江大川直奔主题。
  “詹娘舍的冬季物资,必须在十一月初之前送上去。”
  李卫泉语速加快。
  “粮食、防寒被服、燃料、常备药品、还有弹药,少一样,上面那九个人就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亚东那条路你走过,那些娃娃兵连109国道都没跑明白,让他们走那种单边悬崖,等於去送死。”
  他拍了拍江大川的胳膊。
  “军区会批一辆东风运输车,再配两个新兵轮换驾驶。”
  “但我需要一个压阵的主心骨。”
  “遇到要命的冰雪弯道,需要有人判断这路能不能走、怎么切线、掛几挡过。”
  “这趟活,我想请你过去当主驾驶。”
  江大川没有立刻开口。
  脑子里快速过滤著当前的状况。
  从日喀则走亚东,全程三百六十公里。
  夏天正常路况三天能打个来回。
  现在的封山前夕,冰雪覆盖,没有五六天绝对下不来。
  一路上还要面对暗冰、雪崩、泥石流的风险。
  但他拒绝不了。
  那上面有九个当兵的,在悬崖顶上守著国境线。
  江大川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后天。”
  李卫泉明显鬆了一口气。
  “物资已经在日喀则军分区仓库了,后天必须发车。”
  江大川看了一眼停在院子中央的老解放。
  “行,我接了。”
  “但我有个条件。”
  李卫泉挑了一下眉。
  “说,只要我权限范围內的,全都绿灯。”
  “我这辆车得先大修,不能丟在这儿。”江大川指著院子里的破卡车。
  “苏梅也不能一个人留在这。”
  “我要把车弄去日喀则,让苏梅跟车到军分区等我。”
  李卫泉点头痛快答应。
  “这事好办,日喀则军分区招待所有空房间,我回头打个招呼,苏梅住那里绝对安全。”
  事情敲定,李卫泉抬腕看了一眼手錶。
  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准备,先去日喀则等江大川。
  江大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朝院子中央走。
  苏梅已经醒了,正站在老解放旁边,看几个修车兵捣鼓水箱。
  她换了一身乾净衣服,脸上的菸灰洗净后,透著原本白皙的底色。
  整个人看著年轻丰腴了不少。
  只是眼眶底下那层淡淡的青黑色,却还没有淡下来。
  江大川走到她身边,把李卫泉刚才交代的任务,挑著重点说了。
  省略了零下四十度冻裂发电机和悬崖路况的具体细节。
  苏梅听完,半天没出声。
  视线盯著老解放引擎盖上的一个弹孔,过了足足一分钟,她才抬起头。
  “詹娘舍那条路比川藏线还要命吧?”
  女人的直觉往往准得嚇人。
  江大川没有扯谎安慰她。
  “是挺要命的,上面全是冰雪盘山路。”
  “但能走。”
  苏梅盯著他的脸,看得很深。
  她太清楚这个男人的脾气。
  决定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我跟你一起去。”
  江大川摇头拒绝。
  “不行。”
  “亚东的冰雪路段连重卡都容易滑坡,高反加上极寒,不是你能扛得住的。”
  “你就在日喀则军分区招待所待著,哪里都不准去。”
  苏梅沉默了,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话。
  “那你一定要完完整整地回来,我在日喀则等你。”
  “嗯。”
  江大川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