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吕不韦
  城门吏早已得了通报,验过符节后便躬身放行。五千士卒不能全数入城,按秦制,外军回咸阳需驻扎城外指定营地,只许將领率亲卫入城述职。张令留下赵思能统率大部,自带李左更、张思力並二十名亲卫,押著輜重车缓缓穿过城门。
  才过门洞,一骑快马便从街角疾驰而来。马上的文士身著青色深衣,头戴高山冠,乃是相府属吏的打扮。
  他翻身下马,向张令行了一礼,双手奉上一卷竹简:“靖寧君,相邦闻君上今日入城,特命下吏在此相候。相邦请君上过府一敘。”
  张令接过竹简,展开扫了一眼,字跡工整,措辞客气,落款处赫然盖著吕不韦的相印。
  他將竹简捲起,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吕不韦的消息倒是灵通。
  自己今日入城,连宫门都还没进,他的请帖已经到了。是真心相邀,还是试探?或者两者都有?
  “劳烦回稟相邦,张令安顿完士卒,稍作更衣便过府拜会。”他將竹简递给身旁的李左更,对那文士说道。
  文士再行一礼,翻身上马而去。张思力凑过来压低声音:“兄长,吕相邦这是……”
  “嘘。”张令抬手制止了他,咸阳城里到处都是耳目,有些话不能在街上说。
  队伍穿过咸阳城的街道,往靖寧君府邸的方向行去。
  张令面色如常,吕不韦,这个当年在邯郸以商贾之身倾尽家財把子楚送回咸阳的卫国商人,如今已是秦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邦,门下食客三千,权倾朝野。
  他召见自己这个刚承爵不过三年的靖寧君,究竟是为了什么?
  “思力,”他低声唤道,“你带几个人先回府,让府里备好热水和新袍。左更隨我去相府。其余人回营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营。”
  张思力应了一声先行。
  张令整了整甲冑上的风尘,带著李左更並两名亲卫,往相府方向而去。
  相府坐落於咸阳宫城东南,门庭宽阔,阶下立著两排甲士,个个腰悬秦剑,目不斜视。
  张令再抬头望了一眼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大匾——文信侯府。
  门吏早已得了通传,一见张令便躬身行礼,引著他穿过前庭,绕过照壁,直入正堂。
  李左更按剑跟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廊下那些或坐或立的门客。
  这些门客服饰各异,有穿深衣的儒生,有披短褐的游侠,也有戴高山冠的文士,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谈天论地,见了张令也只是淡淡扫一眼,並不起身行礼。
  张令也不在意,只是步履从容地跟著门吏往里走。
  正堂的门敞著。
  吕不韦正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一卷竹简,正在批註著什么。
  他身著玄色深衣,腰间繫著一条玉带,鬚髮修剪得一丝不苟,那张阅尽世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倒像一个正在盘帐的商贾,而不是权倾朝野的相邦。
  “靖寧君到了。”门吏在阶下稟报。
  吕不韦抬起头来,目光在张令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搁下竹简,起身相迎。
  他没有像寻常官员那样寒暄客套,只是做了一个请入內的手势,微笑道:“靖寧君一路风尘,吕某本该让你先回府歇息。只是有件事请教,不得不冒昧相请。莫怪。”
  张令跨过门槛,解下佩剑搁在堂下,然后在客席落座,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姿態不卑不亢。
  李左更按剑立於门外,目光始终不离堂內。
  “相邦言重了。”张令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相邦有召,令岂敢推辞。”
  吕不韦没有急著说正事,他先是问了几句蓝田大营的军务,士卒粮草是否充足,新募的步卒训练如何,韩境那边可有异动。
  张令一一作答,言辞简洁,既不阿諛,也不失礼。
  两人之间隔著一张紫檀木案,案上那捲摊开的竹简墨跡未乾,显然吕不韦在他进门之前確实在批阅文书,並非刻意做戏。
  寒暄过后,吕不韦端起案上的金盏,饮了一口温浆,忽然话锋一转:“靖寧君此番回咸阳,除了向王上述职,可还有其他打算?”
  张令心中警铃大振,面上却不动声色:“年末祭祖,末將需回汉中一趟。除此之外,並无他事。”
  “祭祖。”吕不韦放下金盏,微微頷首,“张氏世代忠烈,为秦国开疆拓土,功不可没。吕某本当亲往弔唁靖寧先君,只是近日朝中事务繁杂,怕是不能成行。还望靖寧君代吕某向先君灵前敬香一番。”
  “多谢相邦厚意。”张令垂目道。
  吕不韦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不小,却带著一种过来人看晚辈时特有的瞭然。
  他站起身,负手踱到堂中悬著的那幅巨大的九州舆图前,背对著张令,声音忽然变得意味深长:“靖寧君,吕某与你父亲从势公相识多年。当年从势公从长平归来,闭门谢客,朝中多少人以为他失了圣心,从此再无出头之日。可后来呢?昭王一道詔书,他照样率师东出灭周,俘周天子,替王上把九鼎搬回了咸阳。”
  他转过身,看著张令的眼睛,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从势公在病榻上对你说的话,吕某有所耳闻——『汝不可失祖志也。』”
  张令的瞳孔猛地一缩,这句话,他只在家中说过,在场唯有他父子二人。
  吕不韦是怎么知道的?他面上神色不变,只是搁在膝头的手指悄悄攥紧。
  吕不韦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不点破,只是转身走回案后,重新落座,拿起那捲竹简,语气恢復了方才的温煦平和:“靖寧君不必多心。你父亲临终前,吕某曾派府中医官送过几副药,虽未能挽回天命,却也尽了故人之谊。医官回来时,顺嘴提了一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消息来源,又不著痕跡地提醒张令:你欠我一个人情。
  张令心中冷笑,面上却肃然起身,向吕不韦拱手道:“相邦厚恩,令铭记。”
  “不必拘礼。”吕不韦头也不抬,“靖寧君此番回咸阳,安顿之后可多到相府走动走动。吕某虽不掌军,但朝中之事,多少还能帮衬一二。”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实则已是赤裸裸的招揽,张令岂会听不懂?
  他向吕不韦行了一礼,道了声“令告退”,转身走出正堂。
  李左更紧隨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相府重廊,等彻底离开吕府,回到了靖寧君府邸中,张思力才低声问了一句:“君上,那姓吕的说了什么?”
  张令没有回答,他目光望著园中的老槐树,面沉如水。
  吕不韦连他父亲临终遗言都知道,这个人在咸阳城里的耳目,比自己想像的还要深得多。
  而吕不韦今天这番话,看似温言软语,实则话中有话:我知道你父亲让你干什么,我也知道你们张氏的野心。但我现在不捅破,甚至愿意给你好处,条件是什么,你自己掂量。
  张令內心沉沉地,他知道这个人,比范雎难对付多了。
  范雎的妒忌写在脸上,吕不韦的算计藏在笑里,这就是所谓的笑里藏刀。
  范雎只想排挤掉白起自己当相邦,吕不韦想要的却是整个秦国的未来,包括那个还未成年的太子政,包括朝堂上每一个能打仗的將军,包括张氏。
  张令望著在风中簌簌作响的老槐树,忽然想起了杜邮亭。
  白起就是在这个地方,接过了一把剑。他不想接过任何一把剑,不管是吕不韦递来的,还是任何人递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