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困兽犹斗
  九月初,吴王大营,下相。
  帅帐之內,一片死寂,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和恐惧。
  吴王刘濞坐在虎皮帅椅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胸口剧烈起伏。
  他面前的地上,碎裂的玉杯、倾倒的案几散落一片。跪伏在下的谋士应高、將军刘驹以及从巨野泽侥倖逃回的几名將校,个个面如土色。
  “十……十五日的粮草……”刘濞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寡人积攒了三年的粮秣……一把火……就剩十五日?”
  “大王息怒……”应高硬著头皮道,“眼下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速作决断。是进是退,需……”
  “退?”刘濞猛地抬眼,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往哪里退?杀了天使,传檄天下,寡人还有退路吗?!刘恆会放过寡人?关中那些刘姓宗室会放过寡人?!”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復,目光扫过帐中诸人,最后钉在应高脸上,“你不是说,朝廷畏战,我军锋锐,旬月可下滎阳吗?滎阳呢?滎阳城砖都没摸到,老子的粮仓先没了!”
  应高冷汗涔涔,不敢接话。
  “周亚夫……”刘濞咀嚼著这个名字,恨意几乎化为实质,“查!给寡人查清楚!这个周亚夫是什么人!河內郡守?周勃的儿子?好啊,好一个周勃的儿子!他爹当年帮著刘恆坐稳了皇位,如今他儿子又来坏寡人的大事!”
  將军刘驹咬牙道:“王叔,我军虽失粮草,然兵力尚在,士气犹存。敌军龟缩滎阳不出,显是惧我兵威。不如集中全力,猛攻滎阳!只要拿下滎阳,夺取敖仓,何愁粮草?届时挟大胜之威,西进关中,大事可成!”
  “猛攻滎阳?”刘濞惨笑,“你当韩颓当是泥塑木雕?当滎阳城是纸糊的?就算攻下来,要填进去多少我吴楚子弟的性命?届时竇婴从昌邑来,周亚夫那疯子再从背后捅一刀,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他站起身,在帐中焦躁地踱步,像一头被困的受伤猛虎。良久,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刘驹说得对,粮草不济,唯有速胜。”他声音低沉下来,“但不是强攻滎阳。刘启小儿不是在滎阳吗?太子亲征……嘿嘿,好大的诱饵。”
  应高似乎明白了什么,惊疑抬头:“大王的意思是……”
  “要打,就打最大的那条鱼!”刘濞狠厉道,“竇婴不是出雒阳了吗?他不是要来救他的太子外甥吗?传令下去,大军明日开拔,做出全力西进、猛攻滎阳的姿態。但主力,给寡人秘密移至宛朐(今山东菏泽西南)!”
  “此地北临大河,南接睢水,西去滎阳、东往昌邑皆不过两三日路程,且多丘陵林地,易於设伏。竇婴若从昌邑来援滎阳,此乃必经之路!寡人就在此地,以逸待劳,先吞了竇婴这支朝廷最精锐的援军!只要灭了竇婴,杀了刘启,关中震动,天下诸侯谁敢不从?到那时,缺粮?缺粮就去抢敌军的粮!”
  帐中诸將精神一振。这確实是险中求胜的唯一法门。
  “那滎阳方面……”刘驹问。
  “留五万人,由你统领,继续包围滎阳,昼夜佯攻,声势越大越好!务必让刘启小儿和韩颓当相信,寡人主力就在城外,不敢分兵!”刘濞盯著刘驹,“记住,是佯攻!保存实力,拖住他们即可!若因你莽撞浪战,折损过多兵力,误了寡人大事,提头来见!”
  “诺!”刘驹凛然应命。
  “应高!”
  “臣在!”
  “你立刻草擬书信,分送胶西、淄川、赵王,还有楚王戊!”刘濞眼中闪过阴鷙,“告诉他们,巨野小挫,无碍大局。寡人已设下天罗地网,必灭竇婴、擒刘启!让他们紧紧咬住欒布、酈寄,不得后退半步!尤其是楚王,告诉他,他母亲的仇(註:楚王刘戊的祖母是刘邦弟楚元王刘交之女,与刘濞有姻亲),寡人替他记著!此战若胜,寡人与他共分天下!”
  一道道命令传出,濒临崩溃的吴楚联军,在刘濞疯狂的意志下,重新开始运转。一只巨大的口袋,在宛朐的山水之间,悄然张开,等待著猎物的到来。
  九月初五,滎阳。
  “殿下,叛军攻势似乎缓下来了。”韩颓当站在城头,望著远处吴军营垒。连续数日的猛攻,在滎阳坚固的城防和守军顽强的抵抗下,叛军丟下了数千具尸体,却未能撼动城墙分毫。今日,攻城的鼓声稀疏了许多。
  刘启眉头微蹙:“是力竭了,还是另有诡计?”
  张克然在一旁,手中拿著一卷刚从前线斥候和细作处匯总来的简牘,沉吟道:“殿下,韩侯,有些不对劲。叛军攻城虽猛,但多是驱赶胁从的民夫和新附士卒在前,其吴楚精锐似乎並未全力投入。而且,据我方潜伏在敌营附近的斥候回报,叛军大营后半夜人马调动频繁,但拂晓前又归於平静,像是……刻意掩盖踪跡。”
  “声东击西?”刘启立刻警觉,“周將军那边有消息吗?”
  “周將军三日前最后一次传讯,言其已率部渡河,穿插至东郡、济阴之间,不断袭扰叛军零星粮队和小股部队,但未与敌主力接触。他也发现,叛军主力似乎有收缩集结的跡象,但具体动向不明。”张克然顿了顿,“臣最担心的是,刘濞老奸巨猾,丧子失粮之下,难保不会行险。他若久攻滎阳不下,会不会……转头去打竇大將军的主意?”
  韩颓当倒吸一口凉气:“竇大將军已出雒阳,正在向昌邑进发。若刘濞以一部兵力牵制我军,亲率主力设伏……”
  “立刻派快马,分头通知竇大將军和周將军!”刘启当机立断,“提醒竇大將军小心敌军伏击,放缓进军速度,多派斥候!告诉周將军,不必拘泥於袭扰粮道,设法查明叛军主力真正动向,必要时可向竇大將军靠拢,以为策应!”
  “诺!”
  命令刚传出不久,一骑背插赤羽的传令兵自西飞驰入城,直抵帅府。
  “报!长安六百里加急,陛下詔书!”
  刘启接过,验看无误后打开,取出帛书。是文帝的亲笔,字跡略显急促,显然是怒火未消时书写。
  詔书先褒奖了滎阳守军及周亚夫巨野之功,然后话锋一转,透露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晁错虽被保护在东宫,但其削藩之议在朝中仍有大批支持者。近日,以故安侯申屠嘉(已致仕的老丞相,歷史上被气死的丞相)为首的一批老臣,联名上书,以“战事迁延,耗费巨大,將士流血”为由,再次隱晦提出“诛晁错以谢天下,或可令吴楚罢兵”的论调。虽然被文帝压下,但朝野暗流涌动,要求处置晁错平息事端的呼声有所抬头。
  文帝在信中叮嘱刘启:“前线军事,汝可专断。然朝中物议,不可不察。晁错虽有激切处,然其心在社稷。削藩之政,不可因战而废。然若战事久拖不决,將士疲敝,恐予人口实。吾儿当速求破敌之策,早定叛乱,则宵小自息。”
  信末,文帝又提及,梁王张无忌上表,言已加强西南诸关戍守,並派使者南下安抚南越,目前巴蜀粮道畅通,请朝廷放心。文帝特赏赐梁王金帛,以示嘉勉。
  刘启將帛书递给张克然和韩颓当传阅,面色凝重。
  “父皇……是在提醒我们,时间不多了。”刘启低声道,“朝中有人,想用晁大夫的人头,换来暂时的安寧,或者,换取他们自己的政治利益。”
  张克然读完,心中瞭然。文帝这是在巨大的压力下,依然选择信任前线將领,尤其是信任太子和他这个梁王世子。但这份信任是有时限的,如果战事不利,朝中的妥协派很可能占据上风。
  “殿下,”张克然拱手道,“陛下圣明,梁国安稳,则朝廷无后顾之忧。而今叛军粮草不济,其势如强弩之末,所虑者,唯其困兽犹斗,行险一击。只要我军稳住阵脚,竇大將军、周將军应对得宜,破敌必在旬月之间!届时捷报传回长安,一切非议,自然烟消云散!”
  韩颓当也道:“不错!当务之急,是弄清刘濞的真正意图,粉碎其阴谋!”
  刘启点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传令全军,提高警惕,严防敌军诡计。加派斥候,扩大侦察范围,务必儘快摸清叛军主力去向!给竇大將军和周將军的信,再加一句:战机稍纵即逝,若察敌有隙,可不必等待滎阳指令,临机专断,但求歼敌!”
  战爭的天平在摇晃,而决定胜负的,不仅是前线將士的刀剑,还有长安未央宫中皇帝的坚持,以及那些在黑暗中涌动的政治暗流。
  刘启知道,他必须儘快贏得一场决定性的胜利,不仅为了江山社稷,也为了保住晁错,保住父皇坚持的国策,更为了证明,他这个太子,有能力驾驭这惊涛骇浪。
  而此刻,奉命穿插敌后的周亚夫,正率领五千精骑,像最敏锐的猎犬,在辽阔的华北平原上,搜寻著猎物留下的蛛丝马跡,一场决定帝国命运的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