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钱多
  钱多在石殿的墙角蹲了一整夜。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他闭著眼睛,脑子里全是父亲临死前的样子。黑风谷的人问他“林家的人在哪里”,他说不知道。他们不信,搜铺子,搜到了那条暗语。然后他们开始打他。打了一整天,从早上打到晚上,他始终说不知道。最后他们走了,留他在铺子里等死。他等了一夜没死,天亮的时候从地窖里爬出来,铺子里全是血,父亲的血。
  他蹲在墙角,两只手攥著膝盖,指节发白。他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林伯端著一碗热水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喝口水。”钱多接过碗,喝了一口,烫的,没缩,又喝了一口。他把碗放在地上,看著林伯的脸。林伯的脸上全是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他的眼睛很软,不伤人。
  “你多大了?”林伯问。
  “二十二。”
  “有地方去吗?”
  钱多摇了摇头。他没有地方去,铺子没了,爹没了,落云坊市回不去了。他不认识林家的人,只是听说过。父亲说林家是南疆最讲规矩的世家,说林家的人不欺负散修,说林家的火灭了可惜。他不懂什么是世家,不懂什么是规矩,但他父亲临死前让他找林家的人,他就找了。
  林伯站起来,把空碗收走。“没地方去就待在这儿。这儿地方不大,住得下。”
  钱多抬起头,想说什么,林伯已经走了。
  天亮的时候,阿英从门口站起来,抱著刀走到钱多面前。钱多抬头看著这个抱著刀的孩子,孩子不大,五六岁,刀比他高。阿英看著他,把钱多手里攥著的那块乾粮指了一下。
  “你吃。”
  钱多低下头,看著自己手里的乾粮。乾粮被他攥了一整夜,碎成了几块,碎屑从指缝里漏出来。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了这块乾粮,可能是昨天林伯递过来的,可能是自己从碗里拿的。他把碎屑拢了拢,塞进嘴里,嚼了,咽了。乾粮硬得像石头,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阿英转身走回门口,抱著刀坐下。小花蹲在门外面,手里攥著胡萝卜缨子,透过门缝看著钱多。她不认识这个人,但他坐在墙角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什么。她说不出想起了什么,只是看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林虎从石殿外面走进来,走到钱多面前蹲下。“你爹跟林家是什么关係?”
  “我爹说……林家的林伯以前在他铺子里赊过帐,后来还了。林伯说林家的规矩是不赊帐,那次是破例。”
  林虎转头看了一眼林伯。林伯正在数灵石,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数。他在林家做了四十年管家,赊过很多帐,也还过很多帐。他记不清钱老板是哪一桩了,但他记得钱老板这个人——厚道,不多话,每次去他铺子里买东西都会多送一包药材。
  “你爹是个好人。”林伯说了一句,低著头继续数灵石。
  钱多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他没有声音,只是坐在墙角,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红土地上。落下来就没有了。红土地吸水,眼泪滴上去,连个印子都没有。小花从门缝里看著他的眼泪,把手里的胡萝卜缨子攥得更紧了。
  林衍从石殿最里面的角落站起来,走到钱多面前,蹲下。
  “你恨黑风谷吗?”
  钱多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上全是眼泪和鼻涕。“恨。”
  “恨就够了。”
  林衍没有说“我帮你报仇”之类的话。他知道钱多不需要这些话。一个在铺子里等了一夜没死、从地窖里爬出来、不认识林家的人却找到了林家的人——这种人不需要別人帮他做决定,他只需要一个可以站的地方。
  “你暂时住这儿。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钱多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以后”是什么,但他知道“现在”有人收留他。这就够了。
  林伯给钱多安排了一个位置,在石殿最里面的角落里,靠近孩子们。周婶抱了一捆乾草铺在地上,又拿了一条旧毯子叠好放在乾草上。毯子是灰色的,洗了很多遍,有些地方磨得透明了,但叠得很整齐。
  “睡这儿。明天再给你安排活干。”周婶说完就走了。
  钱多躺在乾草上,看著石殿的屋顶。屋顶上有一个破洞,能看见一小块天空。天已经亮了,不是灰濛濛的亮,是那种透亮的蓝。他不知道葬仙墟的天这么蓝。
  阿英抱著刀坐在门口,看了一眼钱多的方向,然后把头转回去,看著废墟外面。他的铁刀靠在门框上,木刀在怀里。木刀的刀柄被他攥得发亮,像抹了一层油。小花蹲在他旁边,把手里的胡萝卜缨子递给他。缨子上的土早就干了,一抖就掉灰。阿英接过去,別在腰间。他的腰上已经別了好几根缨子了,有的干了,有的还没干,干了的缨子硬邦邦的,戳得腰疼。他不摘,也不说疼。
  苏清月在炼丹。钱多来的时候她没抬头,钱多哭的时候她没抬头,钱多躺下的时候她没抬头。不是不关心,是手里的丹炉不能停。周小棠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钱多的方向又收回来。
  “师父,那个人是谁?”
  “以后你就知道了。”苏清月往丹炉里加了一味药材,灵火跳了一下,稳住了。
  林震的功法课照常上。今天讲的是木行诀的第二层,来的人不多,只有几个木灵根的孩子。林震讲得很慢,每一个穴位都讲清楚,每一个运行路线都在自己身上比划一遍。他的腿今天有点疼,换季的时候腿会疼,但他坐在那里讲课,孩子们看不出来。
  林守拙在包扎伤口。周婶给他上了药,用布条缠了几圈,系了个结。他活动了一下肩膀,不疼了,站起来,把刀別在腰上。
  “我去北边。”他说。
  “今天別去了。”林虎拦他,“你伤还没好。”
  “伤好了再去就晚了。”
  林虎看著他。林守拙的眼睛下面有两道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休息好了的亮,是那种“不让我去我翻脸”的亮。林虎把刀从腰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不说话了。他知道拦不住,林家的人骨子里都一样——认准了的事,拦不住。
  林衍从石殿里面走出来,站在林守拙面前。
  “今天別去了。”
  “少爷——”
  “钱多带来的消息够我们用了。黑风谷在北麓的兵力部署、禁制的换班时间、林苍松长老还活著——这些够我们推演很久。你去北边是为了多挖一点,但你现在这个状態,挖不回来东西,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林守拙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攥著刀柄,攥得指节发白,鬆开,又攥紧。
  “歇三天。”林衍说,“三天之后,我跟你一起去。”
  林守拙抬起头看著林衍。少爷的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在林家护卫队干了半辈子,见过家主林苍玄的眼神——就是这样,定了的事,不用再说。他把刀从腰上解下来,靠著墙坐下。
  “三天。”他说。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