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春种
  雨停之后,天彻底晴了。南疆的春天很短,雨一停,太阳就开始发力,把湿漉漉的红土地晒得发白。孩子们踩出来的水坑一天就干了,坑底的泥裂成龟壳一样的纹路,踩上去咔嚓咔嚓响。阿英在空地上练刀,脚底下咔嚓咔嚓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给刀锋打拍子。
  周婶在菜地里忙了一整天。春天是种菜的季节,误了春种,秋天就没得收。她把去年留的种子从陶罐里倒出来,摊在簸箕上晒。种子不多,只有一小把,是去年秋天从菜地里收的。她用手一粒一粒地拣,把瘪的、坏的挑出去,留下饱满的。
  小花蹲在她旁边,手里攥著胡萝卜缨子,看她拣种子。周婶拣出一粒饱满的种子,放在小花的掌心里。种子很小,黑黑的,比芝麻还小,放在掌心里几乎看不见。
  “这是萝卜的种子。”周婶说,“一粒种子,能长出一个萝卜。一个萝卜,能结出几十粒种子。几十粒种子,能种出一大片萝卜。”
  小花看著掌心里的种子,把它攥紧了,又鬆开,怕攥坏了。她把种子还给周婶,周婶把它放进簸箕里。小花又伸手去拿,拿了又放,放了又拿,玩了好几次。周婶不催她,让她玩。
  林伯在厨房门口劈柴。柴是湿的,劈的时候水分从裂缝里溅出来,溅到他脸上,凉丝丝的。他把劈好的柴码在灶边,码得整整齐齐,长短差不多,粗细也差不多。他在林家做了四十年的管家,劈柴、码柴这种事,闭著眼睛都能做好。
  钱多在帮林伯劈柴。他劈柴的姿势不对,斧头举得太高了,落下来的时候偏了,柴没劈开,斧头嵌在柴里拔不出来。林伯走过来,把斧头拔出来,还给钱多。
  “举低一点,眼睛看著柴的纹路,顺著纹路劈。”
  钱多试了一次,柴裂开了,但不整齐,劈成了三块。他又试了一次,比上次好了一些。他继续试,劈到第十次的时候,柴裂成了两半,齐齐的,像用尺子量过。
  “不错。”林伯说。
  钱多把劈好的柴码在灶边,码得跟林伯码的一样整齐。
  林苍松坐在石殿门口晒太阳。南疆的太阳烈,晒得人身上发烫,但他不觉得热。在禁制里待了那么久,骨头里都是湿气,晒一晒,湿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舒服得他不想动。林守拙坐在他旁边,也在晒太阳。父子俩都不说话,就这么坐著,听鸟叫。葬仙墟的鸟不多,偶尔有几只从南边飞过来,叫几声又飞走了。
  “守拙。”
  “嗯。”
  “你小时候,我带你去秘库。你记得吗?”
  “记得。”林守拙的声音不大,“您让我在门口等著,您进去取东西。我等了三个时辰,您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你怕不怕?”
  “怕。但不敢跑。您说过,林家的人不能跑。”
  林苍松没有说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他记得那天。那天他从秘库里出来,看见儿子蹲在门口,抱著膝盖,眼睛红红的,没哭。他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头,说“走了”。儿子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了。
  “你长大了。”林苍松说。
  林守拙没说话。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上全是伤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的已经白了,有的还是粉红色的。他不记得这些伤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了。
  林虎在空地上教刀法。今天教的是“撩”。撩是从下往上的刀法,专门对付穿甲的敌人,刀锋从下腹向上撩,撩到胸口,一开就是一个大口子。孩子们听不懂“穿甲的敌人”是什么意思,林虎就换了个说法——“遇到穿铁衣服的坏人,就往上撩。”孩子们懂了。
  阿英撩刀的时候,刀锋从地面划起,划到胸口,停住。他的腰背用了力,刀锋破空的声音很尖。林虎在旁边看著,没说话。阿英又撩了一刀,比上一刀更快。
  “够了。”林虎说,“今天就练到这儿。”
  阿英收刀,抱著刀走回石殿门口,坐下。小花从菜地边上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手里的胡萝卜缨子递给他。阿英接过去,別在腰间。他的腰上已经別了好几根缨子了,有的干了,有的还没干,干了的缨子硬邦邦的,戳得腰疼,他没摘。
  苏清月在炼丹。丹炉里的火很旺,炉中的丹药正在成形。她的眼睛盯著炉中的灵火,不敢分心。周小棠蹲在她旁边,手里捧著《灵药谱》,翻到培元丹那一页。她已经背下来了,但还翻著,翻著心里踏实。
  “师父,今天炼什么丹?”
  “培元丹。”
  “培元丹不是很容易炼吗?”
  “容易炼和炼好是两回事。”苏清月往丹炉里加了一味药材,“培元丹有九种变化,火候不同,药效就不同。你现在只会第一种变化。等你把九种都学会了,才算会炼培元丹了。”
  周小棠不问了,低下头继续翻《灵药谱》。她翻到培元丹那一页,把九种变化看了一遍,记住了三个,还有六个没记住。她合上书,闭上眼睛背。背了又忘,忘了又背,背到第三遍的时候,记住了四个。
  林震的功法课在下午。今天讲的是火行诀的第二层。来的人不多,只有几个火灵根的孩子。林震讲得很慢,每一个穴位都讲清楚,每一个运行路线都在自己身上比划一遍。他的腿今天不疼,坐得久了也不疼。
  “火行诀的核心是『燥』。燥不是急,燥是烈。火行诀的灵力要烈,但不能乱。烈而不乱,才是火行诀的精髓。”林震把火行诀第二层的心法讲了三遍,又让孩子们每人背一遍。背得不对的地方,他纠正,纠正完了再背。
  林衍在修炼。第三层的通脉完成了,灵力运行顺畅了,但青老说还不够,要把经脉扩开,让灵力通过的量更大。扩穴比通脉更疼,通脉是打通,扩穴是撑开。灵力在经脉中奔涌,把经脉一寸一寸地撑大,像水流把河道冲宽。疼,但不是不能忍。
  林衍咬著牙,把灵力收了回来。今天的量够了,再练就过了。过了会伤经脉,伤了经脉就要养,养比练慢。
  他站起来,走出石殿。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废墟的影子拉得很长。孩子们在空地上玩,有的在追跑,有的在练刀,有的在菜地里帮周婶拔草。小花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攥著胡萝卜缨子,看著夕阳。夕阳把她的脸照得红扑扑的,像涂了一层胭脂。
  林衍看著她,想起父亲信里的一句话——“你母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
  他没见过母亲。母亲走的时候他太小了,不记事。他对母亲的印象只有父亲偶尔提起的几句话——“你母亲姓姜,来自灵界。”“你母亲伤了根基,走得很早。”“你母亲临走前,让我把你的灵根封了。”
  他在脑子里拼凑母亲的样貌,拼了很久,拼不出来。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瘦的,白的,眼睛很亮。他不知道这个轮廓是真的,还是自己想像的。
  “少爷。”林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嗯。”
  “北边的事,接下来怎么安排?”
  “等。”林衍说,“等长老伤好了,等我到筑基中期,等黑风谷自己露出破绽。急不得。”
  林虎点了点头,把刀从腰上解下来,开始磨。沙沙沙,沙沙沙。磨刀石已经磨得很薄了,但他还在用。他捨不得换,这块磨刀石是他爹留给他的。他爹从林家的库房里领的,用了十几年,磨薄了一半,传给他。他又用了十几年,磨得更薄了。
  “你爹的磨刀石?”林衍问。
  “嗯。”
  “还能用多久?”
  “再用几年。磨没了就算了。”
  林衍没说话。他看著林虎磨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石殿。油灯已经点起来了,灯焰在风里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林伯在记帐,一笔一笔地记,记到今天的柴火时,停了一下。柴火是钱多劈的,劈了三十七根,码得整整齐齐。他在帐本上写了一行字——“钱多劈柴三十七根。”
  (第六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