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破境
  夜里,石殿里的人都睡了。林衍没有睡。他盘坐在石殿最里面的角落,油灯放在身边,灯焰不大,但稳。灵力在经脉中奔涌,第十七条经脉,也是最后一条。前面十六条已经扩完了,每一条都疼,疼得他额头上冒冷汗,但他撑过来了。最后一条是最难的一条,经脉细,壁薄,稍不注意就会裂。裂了就要养,养比练慢。
  他不敢急。
  灵力从丹田出发,缓缓流入经脉。经脉壁在灵力的衝击下慢慢撑开,像有人在用双手掰开一根竹子。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疼,疼得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汗。他把呼吸放慢,每一下都跟灵力的节奏合在一起。吸,灵力涌进去;呼,灵力撑开;吸,再涌;呼,再撑。
  青老在他脑海中没有说话。这个时候不能说话,说话会分心,分心就会出错。林衍不需要提醒,他知道该怎么做。
  经脉壁上的阻力一点一点地减小,灵力通过的量一点一点地增加。他感觉到经脉在扩张,不是猛地撑开,是慢慢地、稳稳地、一寸一寸地。像春天的种子从土里钻出来,你看不见它长,但它確实在长。
  最后一丝阻力消失的时候,灵力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过经脉。十七脉贯通,灵力在丹田中奔涌迴旋,总量比以前翻了一倍。丹田中的液態灵力从浅浅的一层变成了深潭,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筑基中期。
  林衍睁开眼。
  油灯的灯焰在他瞳孔中跳了一下,然后稳住了。石殿里的光景没有变——乾草堆、石墙、破洞的屋顶、睡著的人。但他看到的东西变了。不是眼睛变了,是灵力变了。筑基中期的灵觉比初期强了一倍,他能感觉到石殿里每一个人的呼吸,林虎的呼吸深而稳,林震的呼吸浅而急,苏清月的呼吸匀而长,阿英的呼吸轻而细。三十三种呼吸交叠在一起,像一首他从来没听过的曲子。
  他把灵力收回丹田,站起来。腿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稳。他走到石殿门口,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带著红土的腥味和远处溪流的水汽。月亮已经偏西了,废墟在月光下像一片银色的荒原。他站在那里,看著北边的方向。北边很黑,看不见青冥山,但他知道山在那里,知道秘库在那里,知道暗格在那里。
  “破了?”青老的声音从青冥佩中传出,带著一丝欣慰。
  “破了。”
  “比你父亲快了一个月。”
  林衍没说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父亲的钥匙。钥匙上的云纹硌著他的掌心,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攥著钥匙,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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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亮了。
  林虎是第一个发现林衍突破的人。不是因为林衍告诉他的,是他看出来的。少爷从石殿门口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比以前轻了,呼吸比以前沉了,眼睛比以前亮了。林虎在护卫队干了半辈子,见过人突破之后的样子。不是修为变了,是整个人的气变了。
  “少爷,到了?”林虎问。
  “到了。”
  林虎把刀从腰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没说话。他替少爷高兴,但高兴不掛在脸上。林家的人高兴也不掛在脸上,掛在脸上的高兴,不是林家的人的规矩。
  苏清月是第二个。她从丹炉边站起来,走到林衍面前,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肩膀上,从他的肩膀上移到他的手上。她的手搭上林衍的腕脉,灵力探入,在经脉中走了一圈。筑基中期,灵力浑厚,经脉稳固。她把手指收回来,转身走回丹炉边,往炉里加了一份药材。灵火跳了一下,稳住了。她没说话,但丹炉里的火比平时旺了一些。丹修心情好的时候,火会旺。
  林苍松坐在乾草堆上,看著林衍。他没有问,不需要问。他从林衍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油灯的光,是別的东西。他见过这种光,林苍玄突破的时候,眼睛里也有这种光。林家的家主,突破的时候眼睛里都有这种光。
  “后天出发。”林苍松说。
  “后天。”林衍点头。
  林守拙在石殿外面蹲著,听见这句话,把刀从腰上解下来,开始磨刀。磨刀石已经磨得很薄了,薄得像一片干饼,但他还在用。沙沙沙,沙沙沙。他磨的不是刀,是时间。磨刀的时候时间过得快,时间过得快,后天就到。
  林震在教功法课。他讲到水行诀第三层的时候,停下来,往石殿最里面的角落看了一眼。林衍坐在那里,闭著眼睛,像是在休息,但林震知道他没休息。他在巩固修为,刚突破的时候要巩固,不巩固灵力会散。
  林震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讲课。
  “水行诀第三层的核心是『柔』。柔不是软,柔是韧。水行诀的灵力要韧,能屈能伸。遇强则弯,弯而不折。弯了还能直回来,才是水行诀的精髓。”
  孩子们听不懂,林震就一遍一遍地讲。讲了三遍,有的孩子听懂了,有的还没懂。没懂的就抄心法,抄到懂了为止。
  钱多在厨房门口劈柴。他听说后天要出远门,劈柴劈得比平时多。他不知道出远门用不用得著柴,但劈了总比不劈好。林伯在灶边烧火,粥已经煮好了,他往粥里加了一把萝卜丁,萝卜丁是钱多削的,大小均匀,煮在粥里软烂。林伯用勺子搅了搅,怕糊底。
  “够吃了。”林伯说。
  钱多又劈了几根,码在灶边,码得整整齐齐。
  周婶在菜地里拔草。萝卜苗又长高了一截,叶子从两片变成了四片,绿油油的,在风里晃。她蹲在地头,一棵一棵地看,看有没有虫。虫不多,偶尔有几条,她用手捏了扔掉。小花蹲在她旁边,手里攥著胡萝卜缨子,看周婶捏虫。她不怕虫,但不摸。周婶捏完一条虫,把手在土里擦一擦,继续看下一棵。
  阿英在空地上练刀。劈、砍、撩、刺,每招一百遍。他的刀比之前重了一些,不是刀重了,是他的手臂粗了,力气大了,原来的重量不够了。林虎让他换了一把更重的铁刀,他握著新刀,手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重了?”林虎问。
  “重了。”
  “能练吗?”
  阿英没有说话,把刀举起来,开始劈。第一刀歪了,第二刀稳了一些,第三刀跟原来一样快了。他的手臂在抖,但刀锋破空的声音还是尖的。
  小花从菜地边上站起来,走到阿英旁边,把手里的胡萝卜缨子递给他。缨子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戳手。阿英接过去,別在腰间,跟之前那几根別在一起。他的腰间已经別了十几根缨子了,有的干了,有的还没干,干了的缨子硬邦邦的,戳得腰疼。他没摘,一根都没摘。摘了就不是他的了。
  林衍从石殿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著阿英练刀。看了一会儿,走到空地上,把自己的短剑抽出来,开始练青冥刀法。他的刀法比阿英的复杂,有进有退,有攻有守。阿英看著他练,手里的刀停了。他不练了,站在旁边看。
  “看什么?”林衍问。
  “看刀。”
  “刀有什么好看的?”
  “你的刀比我快。”
  林衍收刀,把短剑插回腰间。“我的刀比你快,是因为我练的时间比你长。你练的时间长了,你的刀也会快。”
  阿英低下头,看著自己手里的刀。刀面上有缺口,不是砍出来的,是打铁的时候留下的。他不觉得丑,觉得这是刀的记號。
  “我会练。”阿英说。
  林衍点了点头,走回石殿。
  (第六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