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毒
  解毒丹的十六味药材里,有三味是有毒的。乌头、半夏、天南星。乌头剧毒,米粒大的一点就能毒死一个成年人。半夏毒轻,生吃会肿喉咙,炼成丹就没毒了。天南星毒在汁液,沾到皮肤会起泡,痒得人想把手剁掉。
  苏清月把三味有毒的药材单独放在一个木盒里,盒盖上写著“毒”字。字是红笔写的,醒目,刺眼。她把木盒打开,让林衍看里面的药材。乌头是黑色的,小块状,像煤渣。半夏是白色的,圆球形,像小石子。天南星是棕色的,扁平的,像干了的树皮。
  “看,別闻,別尝,別碰。”苏清月说。
  林衍看。乌头黑,半夏白,天南星棕。他记住了顏色,记住了形状,记住了不能闻、不能尝、不能碰。苏清月把木盒盖上,放在丹炉旁边,离林衍最远的位置。炼解毒丹的时候,这三味药材是最后加的。不加,解毒丹没有药力。加早了,毒性和其他药材混在一起,整炉丹药都有毒。加晚了,药性出不来。
  “加乌头的时候,用镊子夹。不能用手碰。碰了要立刻洗手,洗三遍。”
  苏清月把一把镊子递给林衍。镊子是铁的,用了很多年,镊子头磨得发亮。林衍接过镊子,夹起一粒乌头。乌头很小,夹不稳,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他用镊子夹起来,放进丹炉里。手没抖。苏清月没说话,把半夏推过来。半夏比乌头大,好夹。他夹起来,放进丹炉。天南星是片状的,夹起来容易滑。他用镊子夹住天南星的一角,放进丹炉。三味药材加完,他的手还是稳的。
  “今天不加其他的药材,就加这三味。加一百遍,加到镊子像长在手上一样。”
  林衍加了一百遍。第一遍,乌头掉了。第十遍,乌头不掉了。第五十遍,镊子像长在手上一样了。他把乌头、半夏、天南星各加了一百遍,手不酸,但眼睛酸了。药材太小,盯太久了,眼睛花。他揉了揉眼睛,继续加。
  阿英在空地上练刀。劈、砍、撩、刺,每招一百遍。他的刀越来越快了,快到劈刀的时候刀锋破空的声音像哨子。他劈到第一百遍的时候,停下来看林衍。少爷在夹药材,不知道夹的是什么。他看见少爷用镊子夹起一颗黑乎乎的东西,放进丹炉里,又夹起一颗白乎乎的,又夹起一片棕色的。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继续劈刀。
  小花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攥著胡萝卜缨子,看著林衍。她没见过林衍用镊子,觉得奇怪。她把缨子攥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林衍没注意到她,他在加第一百零一遍。乌头、半夏、天南星,加完,再加,再加。
  林虎站在空地上,手里拿著木刀,看著林衍。他的目光在林衍的手上停了一会儿。少爷的手越来越软了,用镊子的手比握刀的手还稳。他不知道少爷为什么炼丹要用镊子,但他觉得少爷用什么都行。他把木刀放下,走到厨房门口,帮林伯烧火。
  周婶在菜地里浇水。萝卜已经长到胳膊粗了,她拔了一筐,切成块,用盐醃了。她把醃好的萝卜装进陶罐里,盖上盖子,用布封住口。陶罐靠在厨房的墙根,排了一排。她又开了一片地,种了青菜和苦叶菜。种子撒下去,浇了水,等它们发芽。
  林忠在挑水。他从溪边挑了两桶水回来,肩膀上的茧已经厚得摸不到疼了。他把水倒进水缸里,水缸满了。他又去挑了两桶,倒在厨房门口的木桶里。周婶让他多挑两桶浇菜,他又去挑了两桶。他挑水的时候不想事情,肩膀疼也不想了。
  钱多劈完柴,帮林伯烧火。灶里的火很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他用勺子搅了搅粥,稠了。他舀了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烫,他缩了一下舌头,又尝了一口。咸淡刚好。他把粥盛出来,一碗一碗地端给石殿里的人。端到林衍的时候,多盛了半勺。少爷瘦了,得多吃点。
  林伯在帐本上记帐。他记下了今天的粮食消耗、丹药进出、人员变动。帐本上写著——“林衍学解毒丹,练夹药材一百遍。”他想了想,觉得“一百遍”不够,又补了一笔——“乌头、半夏、天南星,各一百遍。”他把笔放下,合上帐本,去厨房看看粥还够不够。粥不够了,他又加了一把米。
  林苍松坐在石殿门口,腿上盖著被子。他看著林衍用镊子夹药材,看了很久。林苍玄当年也学过炼丹,没学会。林衍学会了好几种,现在又学解毒丹。他不知道林衍以后还要学多少种丹,但他觉得林衍能学会。林衍比他父亲细心,也比他父亲谨慎。炼丹的人,细心比聪明重要,谨慎比天赋重要。
  夜里,林衍一个人坐在废墟上。月亮很圆,把废墟照得像一片银色的荒原。风从北边吹来,凉颼颼的,带著青冥山脉方向的气息。他把手伸出来,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上的茧还在,刀痕还在,但手指比以前软了很多。他旋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圆画得很圆。他把手放下,从怀里掏出玉简,握在手心里。玉简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苏清月从石殿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两尺。她看著北边的方向,北边很黑,看不见青冥山。
  “解毒丹的三味毒药,你记熟了?”
  “记熟了。乌头、半夏、天南星。”
  “记住了和会用了不一样。用的时候,不能只记名字,要记毒性。乌头毒在哪里?半夏毒在哪里?天南星毒在哪里?”
  “乌头毒在根,半夏毒在块茎,天南星毒在汁液。”
  “中了毒怎么办?”
  “乌头中毒,用甘草、生薑煎水服。半夏中毒,用生薑、白矾煎水服。天南星中毒,用醋、生薑煎水服。”
  苏清月没再问。林衍把解毒丹的毒性、解药都背下来了,背得很熟。她把目光移开,看著北边的方向。北边很黑,看不见青冥山,但她知道山在那里。
  “解毒丹学会了。接下来学的丹药,你自己选。”
  林衍想了想。“筑基丹。”
  “筑基丹是二品上阶。你现在的水平,炼不了。”
  “什么时候能炼?”
  “等你把一品的丹药都学会了。培元丹、回气丹、疗伤丹、解毒丹、辟穀丹、清心丹、养神丹、益气丹、活血丹、通脉丹。十种。你学会了四种,还差六种。”
  林衍没说话。六种,一种一种地学。学完了,就能炼筑基丹了。他站起来,走回石殿。阿英抱著刀坐在门口,刀尖戳在地上,刀柄顶著他的下巴。他看见林衍走过来,把刀从地上拔起来,让开一条路。小花靠在他腿上睡著了,手里还攥著胡萝卜缨子。缨子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但她不鬆手。林衍从他们身边走过,在角落里坐下,靠著墙,闭上眼睛。灵力在丹田中缓缓流转,温热的。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弯了弯手指。指节没响。他旋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圆画得圆。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