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督导组的第一刀
  六月十八號,上午九点。
  汉东宾馆二號楼,督导组临时办公室。
  高育良踩著点推开了门。
  今天的高书记专门挑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藏青色中山装,胸前还端端正正地別著一枚党徽。
  这行头讲究——不显山不露水,透著股“清风两袖、老派党员”的厚重感。
  主打一个“我是来交心的老同志”。
  “张书记,汉东省委给您添麻烦了啊。”高育良进门就堆起了一脸隨和的笑,主动伸出双手。
  张怀年站起身,单手跟他碰了碰,不咸不淡地说:
  “育良同志,坐吧。”
  两人隔著茶几坐下。张怀年亲手推过去一杯刚泡好的绿茶,没放多少茶叶,就飘著几片浮叶。
  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张怀年不问,高育良不喝。
  高手过招,谁先开口谁就露了底牌。
  到底还是高育良先打破了僵局,毕竟是来“主动匯报”的,总不能真在这儿表演大眼瞪小眼。
  “张书记啊,同伟这孩子……我是真痛心啊!”
  高育良长嘆一口气,眼眶恰到好处地红了一圈,
  “他是我在汉大政法系一手带出来的门生。从孤鹰岭身中三枪的缉毒英雄,到现在的公安厅长,这二十年,我是看著他一步步走过来的。”
  张怀年吹了吹茶沫,没接茬。静静看著他演。
  “这孩子穷怕了,好胜心太强,又在汉东这个大染缸里泡了这么多年,沾了些不乾不净的东西。
  赵家那个衙內赵瑞龙、还有山水集团的高小琴,天天围著他转。等我察觉到他思想滑坡的时候,想拉……已经拉不回来了啊!”
  “砰。”
  张怀年把紫砂杯轻轻磕在茶几上,声音不大,却砸得人心头一跳。
  “育良同志,说了半天,这都是祁同伟的个人墮落史。”
  张怀年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去,
  “那你在里面,扮演了个什么角色?”
  这话问得直白且极其扎心。
  换別人早冒冷汗了,但高育良是谁?
  汉东政法委的定海神针。
  他面不改色,甚至腰杆还挺直了几分,摆出一副痛定思痛的架势:
  “张书记,我绝不推諉!作为汉东政法系统的班长,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作为他的老师,没能及时纠正他的三观,我负有严重的教育责任!这两顶帽子,我高育良认罚!”
  张怀年心里冷笑一声。
  好一招太极推手。
  一个“领导责任”,一个“教育责任”,听著挺唬人,实际上全是软钉子。
  撑死了也就是个党內警告、组织谈话,跟贪腐涉黑的刑责八竿子打不著。
  至於他和赵立春的渊源、山水集团的事,这老狐狸是只字未提,全推了个乾净。
  “认罚就好。”
  张怀年突然话锋一转,语气閒散得像在嘮家常,
  “对了,听说育良同志昨天上午,特意去了一趟省第一人民医院查颈椎?”
  高育良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但他那张脸早就练成了千年老墙皮,连眼睫毛都没多眨一下,顺手摸了摸后颈,苦笑道:
  “老毛病了,伏案工作落下的病根。昨儿也是巧了,刚到医院,就听说同伟跳楼被送进来了,当时惊得我这把老骨头差点没散架。”
  张怀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往下挖。
  高育良暗自鬆了口气,庆幸自己昨天和程度的交接是在四楼没有监控的杂物间,武警的防线只在三楼。
  张怀年就算有通天眼,也拿不出实锤。
  “育良同志,既然你是政法委书记,那你觉得,同伟为什么会走上绝路?
  汉东现在的局势,到底癥结在哪?”
  张怀年拋出了鉤子。
  高育良等的就是这句。
  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语气从自责瞬间切换到了“老成谋国”的忧虑:
  “张书记,恕我直言。沙书记空降汉东这段时间,反腐的初衷是好的,但底下有些人办事的手段嘛……实在是不讲规矩啊!”
  “怎么个不讲规矩法?”
  “就说调来的那位侯亮平同志吧。”
  高育良推了推黑框眼镜,开始上眼药,
  “仗著手里有尚方宝剑,在汉东横衝直撞。抓人连个招呼都不打,取证全凭主观臆断。
  基层同志现在是怨声载道,说他这不是来反腐的,是来搞『东厂』那一套的!”
  高育良痛心疾首道:
  “办案得讲究个程序正义吧?得有温度吧?
  祁同伟是个犯了错的公安厅长,可你也不能不教而诛,把人往死胡同里逼啊!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缉毒警?
  汉东这池子水是浑,你想换清水,得一瓢一瓢地舀。
  侯处长倒好,他想直接把池子炸了!鱼是炸死了,可池子也漏了啊!”
  绝了。
  张怀年看著对面这位“汉东大儒”,心里直呼內行。
  这一手祸水东引玩得溜啊,明著保祁同伟,暗著骂侯亮平,顺带还踩了沙瑞金一脚。
  张怀年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淡淡开口:
  “育良同志的意见,我记下了。汉东的水到底有多深,我们督导组自己会下河去蹚。
  既然你提到了赵家那个衙內,那你回去受累,把赵瑞龙和刘新建这些年的『光辉事跡』,整理份书面材料给我。”
  “没问题!绝对配合组织调查!”高育良答应得极其痛快,甚至透著点大义灭亲的决绝。
  “还有个事儿。”
  张怀年站起身,似笑非笑,
  “祁同伟的案子,现在归督导组全权接手。育良同志既然是他的恩师,为了避嫌,结案之前,就不要跟他有任何接触了。”
  张怀年微微倾身,吐出最后几个字:“包括直接的,和间接的接触。明白吗?”
  高育良脸上的隨和瞬间僵硬了一秒。
  间接的?
  这老傢伙是在诈我?
  “那是一定的,组织纪律我懂。”
  高育良迅速恢復常態,滴水不漏地笑了笑。
  走出汉东宾馆,初夏的太阳有些刺眼。
  高育良钻进奥迪a6的后座,隨著车门“砰”地关上,他脸上那副“痛心疾首老恩师”的面具瞬间皸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沉。
  “张怀年啊张怀年,不愧是京城来的活阎王。”
  高育良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
  这老头比沙瑞金沉得住气,比侯亮平难对付一百倍。
  今天这一局,自己看似把锅甩出去了,但张怀年最后那句警告,简直是贴著他的头皮飞过去的。
  不过,高育良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张怀年再厉害,也是个外来户。
  汉东这盘棋,自己下了二十年,每一条暗渠、每一个眼线都在自己心里装著。
  时间,就是他最大的筹码。
  你要赵瑞龙和刘新建的材料?
  行!
  我给你一份详实无比、触目惊心的铁证!
  死道友不死贫道,赵立春,对不住了,你儿子这口肥肉,就当是我给督导组交的投名状吧!
  反正这份材料里,绝对挑不出半个“高”字。
  “开车,回省委。”
  高育良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