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卒子过河
  张怀年脸色淡了下来。
  “给季昌明打个电话。”
  “侯亮平的事?”
  “对。”
  张怀年声音不重,却透著冷意。
  “告诉季昌明,侯亮平的执纪审查,不搞扩大化。查清楚他违反办案纪律的事实,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不要因为他姓侯,也不要因为他背后有钟家,就额外加码。”
  陈局长点头。
  “明白。”
  张怀年抬起眼。
  “但还有一句话,你一字不差地带到。”
  陈局长神情一肃。
  张怀年慢慢道:
  “侯亮平也好,钟家也好,如果再有人通过任何渠道向督导组递话、施压、打招呼,我会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写进报中央纪委的专报里。”
  “到时候,別说我张怀年不给老同志留体面。”
  陈局长后背微微一凉。
  这话很重。
  不是警告侯亮平一个人。
  是连钟家一起敲。
  陈局长低声道:“我会转达。”
  张怀年摆摆手:“去吧。”
  陈局长抱起文件,推门离开。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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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怀年一个人坐在桌前,盯著那三大本材料看了很久。
  过了片刻,他低声自语:
  “高育良啊高育良……”
  “你这份投名状,是够厚。”
  他伸手拍了拍材料封面。
  “就是不知道,里面藏了多少保命符,又埋了多少雷。”
  ……
  同一时间。
  省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
  祁同伟躺在病床上,脸上纱布缠得严严实实,外表看起来虚弱得像一碰就碎。
  可他的脑子里,热闹得跟菜市场开张一样。
  系统提示一条接一条往外跳。
  【情报更新:高育良已通过秘书向督导组递交赵瑞龙、刘新建相关材料。】
  【材料规模:三册纸质报告,两张数据光碟。】
  【张怀年已安排技术科连夜比对关键数据。】
  【张怀年暂定策略:暂不触碰高育良,优先利用其材料深挖赵家。】
  【明日上午十点,张怀年將亲自提审刘新建。问讯重点:赵瑞龙、刘新建、油气集团、山水集团资金炼。】
  【补充:张怀年明確表示,不主动引导刘新建供述宿主问题。】
  祁同伟看到最后一条,差点把被子蹬起来。
  好在他现在是“重伤垂危”的人设,腿上缠著固定带,想蹬也蹬不动。
  他只能在心里狠狠拍了下大腿。
  “漂亮!”
  “张怀年这老头,真不是一般人。”
  祁同伟原本还担心,刘新建明天一见中纪委的人,嚇得裤腰带一松,把什么高尔夫別墅、海外乾股、山水集团饭局全往外倒。
  虽然海外乾股那条底层证据链已经被系统抹乾净了,可死人嘴硬,活人嘴碎。
  刘新建这种漏勺,谁知道会漏出什么奇奇怪怪的玩意儿?
  现在好了。
  张怀年压根不准备围著他祁同伟打转。
  人家目標很明確——赵家。
  祁同伟眯著眼,心里那盘棋瞬间亮堂了。
  “张怀年要的是主犯,不是边角料。”
  “他要的是赵瑞龙,是赵立春,是汉东二十年的烂帐。”
  “我现在在他眼里,顶多算一颗被赵家泡臭了的棋子。”
  “臭是臭,但还能用。”
  这就够了。
  只要“还能用”,他就死不了。
  系统很快补了一句。
  【当前局势判断:宿主核心生存风险继续下降。】
  【张怀年对宿主定位进一步稳定:违纪违法干部、赵家利益集团裹挟对象、重大线索提供者。】
  【注意:该定位並非无罪,请宿主不要误以为自己已经洗白。】
  祁同伟嘴角一抽。
  “你这系统说话是真不会哄人。”
  【本系统负责保命,不负责哄睡。】
  “行行行,你牛。”
  祁同伟闭著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他现在越来越喜欢这种感觉了。
  人躺在病床上,棋却落在全省。
  沙瑞金挨训。
  侯亮平被查。
  高育良递刀。
  张怀年借刀。
  赵瑞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做成了汉东官场的年夜饭,端上桌就等开席。
  爽。
  太爽了。
  祁同伟在心里问:
  “沙瑞金那边怎么样?”
  系统停顿一瞬,很快给出反馈。
  【沙瑞金已返回省委。】
  【其正在召见李达康。】
  【谈话主题大概率包括:稳定汉东局势、应对督导组压力、重塑省委主导权。】
  祁同伟嗤笑一声。
  “拉李达康?”
  “沙书记这是病急乱投医啊。”
  他太了解李达康了。
  李达康不是高育良。
  高育良会盘算,会站队,会把一杯茶喝出八百个心眼子。
  李达康不一样。
  李达康眼里只有gdp、光明峰项目、京州发展,还有他那条永远绷得笔直的政治生命线。
  谁挡他政绩,他跟谁急。
  谁要他陪葬,他跑得比谁都快。
  祁同伟在心里慢悠悠道:
  “李达康这种人,你可以让他衝锋,但別指望他殉葬。”
  “沙瑞金现在想让李达康跟他抱团,李达康嘴上一定说『坚决拥护省委领导』,
  心里估计已经在算,要不要把沙瑞金这个篮子单独放远点,別把自己的鸡蛋磕碎了。”
  系统机械地回应:
  【判断基本一致。李达康当前最佳策略为观望。】
  【其大概率不会公开对抗沙瑞金,也不会实质性绑定沙瑞金。】
  【通俗说法:嘴上同船共济,脚下隨时备艇。】
  祁同伟乐了。
  “可以啊统子,你现在都会讲官场黑话了。”
  【近朱者赤,近宿主者黑。】
  祁同伟:“……”
  这破系统。
  嘴是真的欠。
  不过欠归欠,用也是真好用。
  祁同伟又问:
  “高老师那边呢?”
  【高育良当前状態:表面平静,实则高度关注督导组反馈。】
  【其已安排秘书小吴回报材料递交情况。】
  【预计今晚可能继续通过医院护士线向宿主传递试探性消息。】
  祁同伟轻轻吸了一口气。
  高育良这只老狐狸,做事从来不白做。
  三大本材料递出去,表面上是为组织分忧,实际上是在问张怀年一句话——
  这份投名状,够不够买我暂时安全?
  张怀年没有立刻动他。
  这就是答案。
  但高育良不会满足於猜。
  他一定要確认。
  祁同伟想了想,在心里吩咐:
  “如果高老师那边传话,就回他四个字。”
  【请讲。】
  “刀已入鞘。”
  系统沉默了半秒。
  【解释:宿主意思是,高育良递出的材料已被张怀年接纳,暂时不会反噬自身?】
  祁同伟差点翻白眼。
  “你可真是个死板翻译官。”
  “对,就是这个意思。”
  “告诉他,张怀年已经把他的材料交给技术科比对。只要数据是真的,高老师暂时就是递刀的人,不是挨刀的人。”
  “让他稳住。別乱动,別加戏,更別自作聪明跑去跟沙瑞金表忠心。”
  【收到。】
  祁同伟闭上眼。
  脑子里的棋盘,一颗颗棋子开始归位。
  沙瑞金被张怀年逼著写自查。
  这等於把省委书记从裁判席拽下来,也放进了考场。
  侯亮平被执纪审查。
  这把原本追著他砍的刀,已经被锁进刀鞘里,短时间內拔不出来。
  高育良递上赵家材料。
  这只老狐狸为了自保,终於开始咬赵家的肉。
  刘新建明天接受张怀年亲审。
  只要他围著赵瑞龙说,祁同伟就可以继续稳稳躺在病床上,当一个“被裹挟的关键证人”。
  这局面,换在几天前,祁同伟想都不敢想。
  那时候,他还是孤鹰岭上准备饮弹自尽的死局之人。
  现在呢?
  他浑身缠著纱布,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外面武警站岗,督导组保护,汉东几路神仙互相捅刀。
  谁还敢轻易动他?
  祁同伟心里忍不住感慨。
  “这才叫官场版躺贏。”
  “別人拼刺刀,我插氧气管。”
  “別人熬通宵,我装植物人。”
  “別人满头大汗写自查,我闭著眼看直播。”
  系统冷冷提醒:
  【宿主目前並未插氧气管。】
  祁同伟:“……”
  “这是重点吗?”
  【医学细节不严谨,容易穿帮。】
  祁同伟被气笑了。
  “行,那换个说法。”
  “別人拼刺刀,我量血压。”
  这次系统没反驳。
  祁同伟满意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
  “统子,明天张怀年提审刘新建,给我盯紧一点。”
  【已列入重点监控。】
  “不是普通盯。”
  祁同伟缓缓睁开眼,望著病房惨白的天花板,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
  “我要实时看。”
  “刘新建说了什么,张怀年问了什么,陈局长什么反应,我都要知道。”
  “尤其是刘新建只要提到『省厅』、『祁同伟』、『高尔夫別墅』、『海外帐户』这几个词,立刻提醒我。”
  【收到。】
  【明日提审將为宿主开启实时同步。】
  【备註:观赛席已预留。】
  祁同伟嘴角一勾。
  “还挺贴心。”
  【友情提示:请宿主控制情绪,避免在病房內出现异常生理反应。】
  “放心。”
  祁同伟重新闭上眼,呼吸放得又轻又弱。
  外面的小护士透过玻璃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位重伤厅长安安静静躺著,脸色苍白,神情疲惫,仿佛仍在生死边缘挣扎。
  她哪里知道,这个“半死不活”的病人,此刻心里已经把汉东棋盘翻了三遍。
  祁同伟在被窝里无声地笑了笑。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下棋。
  可他们不知道。
  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人,最懂一件事——
  棋盘上最安全的位置,从来不是將帅。
  而是那颗所有人暂时都捨不得吃掉的卒子。
  祁同伟现在,就是这颗卒子。
  不起眼。
  带伤。
  沾泥。
  可只要一步一步往前拱,总有一天,能拱到对面底线。
  到那时候,卒子过河。
  就该轮到別人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