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照妖镜
  第二天上午,汉东宾馆,督导组临时驻地。
  陈岩石来得很早。
  刚到二楼谈话室门口,两名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就拦住了他。
  金属探测仪上下扫了一遍,连他手里那个掉漆的保温杯,都被拧开盖子闻了闻味道。
  陈岩石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有点掛不住了,半开玩笑半带刺地敲打:
  “小同志,查这么细?我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退休老头,还能往你们督导组带炸药包不成?”
  工作人员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客气得像个机器人:
  “陈老,见谅。张书记发了话,现在就算是一只苍蝇飞进这栋楼,也得查查它是从哪个垃圾桶飞出来的。”
  软钉子碰了满嘴,陈岩石只能把气咽回去,端著保温杯走进了谈话室。
  屋里没別人,一张光禿禿的桌子,对面坐著老郭,旁边是个不苟言笑的中组部干部。
  桌角,一台微型录像机的红灯正幽幽地闪著。
  陈岩石瞥了一眼那个红点,心里像吞了只绿头蝇一样膈应。
  以前这玩意儿都是他用来审別人的,今天倒好,枪口调转了。
  “陈老,坐。”
  老郭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今天请您来,不谈现在的案子,只聊点当年的歷史遗留问题。您別多心,例行核实。”
  陈岩石拉开椅子,腰杆挺得笔直,语气硬邦邦的:
  “我有什么好多心的?我干了一辈子政法工作,『配合组织』这四个字,刻在骨头里。”
  老郭点点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好,爽快。第一件事,祁同伟同志当年大学毕业分配,原始去向被强行改派到乡镇司法所,这事儿您当年知情吗?”
  陈岩石眼皮一跳,沉默了两秒,拋出了一套標准的太极推手:
  “我知道他去了基层,但当年我不掌握具体的纸面材料。”
  旁边那位中组部干部突然插话:“那么,陈阳同志当年有没有向您哭诉过,祁同伟的分配是遭到了梁群峰同志的蓄意干预和报復?”
  听到“陈阳”两个字,陈岩石原本刀枪不入的表情猛地裂开了一道缝。
  “阳阳当年……年轻,遇到感情问题容易钻牛角尖,確实跟我抱怨过几句情绪化的话。”
  陈岩石开始偷换概念,试图把一场政治迫害弱化成小儿女的感情纠葛。
  “情绪化的话?”老郭没跟他废话,直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微微泛黄的复印件,推到陈岩石面前,
  “陈老,这是陈阳同志曾写给您的一封信。原件由於年代久远有些破损,我们做了技术復原。您不妨再看看,这是不是『情绪化』?”
  陈岩石的手僵在半空。
  他颤著手拿起复印件,只看了一眼,眼底的偽装就彻底崩了。
  信上的字跡透著一股绝望的力透纸背:
  *“爸,你从小教我,法律是弱者的盾牌,检察官是天平的砝码。
  可现在,同伟的脊樑正在被权力一点点敲碎!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穷,只是不愿意出卖自己的尊严去当梁家的上门女婿!”*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明明只需要去组织部问一句话,就能保住一个年轻人的前途。可你为了你那不徇私情的『清名』,为了不得罪梁群峰,你选择了装聋作哑。”
  “爸,如果你坚持认为,穷人家孩子的骨头就该被权力的碾子碾碎,以成全你们所谓的『基层锻炼』,
  那我学这法律还有什么用?我以为你是汉东的青天,但我现在才发现,你的公道,永远只保护你自己!”*
  纸页在陈岩石乾枯的手指间微微发抖。
  这哪是信?这
  是他亲生女儿当年对他人格下达的判决书!
  老郭看著脸色惨白的陈岩石,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诛心:
  “陈老,看完了吗?看完的话我问您,您当时既然看到了这封信,做了什么?
  有没有向组织反映这个疑点?哪怕是私底下找相关部门过问一句?”
  陈岩石喉结滚动,死鸭子嘴硬:
  “我……我不能因为女儿的片面之词,就去干预组织分配!如果我去了,那叫以权谋私!”
  中组部干部直接打断了他,像看怪物一样看著他:
  “陈老,如果组织程序已经被个人的权力欲污染成了一个绞肉机,你作为一名高级检察干部,眼睁睁看著一个清白的好苗子被推进入口,
  你不仅不去关掉电源,反而站在旁边说『我不干预绞肉机运转』?这叫坚持原则,还是叫纵容犯罪?!”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陈岩石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急了,那股老革命的倔脾气猛地窜了上来,拍著桌子喊:
  “你们现在站在上帝视角,当然怎么说都有理!可那个时候谁敢保证陈阳说的一定是真的?
  让年轻人去基层吃点苦、磨磨性子,怎么就成迫害了?!”
  老郭没有跟他爭吵,只是默默低头,在笔录上刷刷写下几行字。
  陈岩石看著他的笔尖,心里突然一阵发毛:“你记什么?”
  “如实记录您的原话,陈老。”
  老郭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他感到浑身冰凉的悲悯,
  “我们不是让您替梁家背锅。张书记说了,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我们只是想確认,汉东的政治生態是怎么一步步烂到今天的。当年的袖手旁观,算不算一种合谋?”
  陈岩石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半小时后。
  老郭合上文件夹:
  “陈老,感谢配合。关於您下午探视祁同伟同志的申请,张书记批了。
  但有三条红线:第一,全程录像;第二,不准套取案情;第三,严禁对祁同伟进行任何形式的『道德审判』和『说教』。”
  听到最后几个字,陈岩石刚站起来的身体猛地一晃。
  “道德审判?”
  他气极反笑,嘴角直抽搐,
  “我去看一个贪腐分子,连说几句逆耳忠言的资格都没了?”
  “陈老,时代变了。”
  老郭收拾好东西,深深看了他一眼,
  “祁同伟现在是督导组手里的王牌,下午三点,医院见。”
  ……
  十分钟后,陈岩石钻进了停在宾馆外的车里。
  王馥真坐在副驾驶,看著老头子那张仿佛老了十岁的脸,不用问也知道结果。
  “他们把阳阳那封信都找到了。”陈岩石瘫在后座上。
  “意料之中。”王馥真嘆了口气,“你怎么答的?”
  “还能怎么答?我没干预组织程序!”陈岩石咬牙切齿,
  “就算重来一次,我也不能去落人把柄!”
  王馥真回头看著这个固执了一辈子的男人,眼神里满是无奈:
  “老陈啊,你还是没弄明白。人家督导组不是在查你有没有犯法,人家是在查你的人性底线。
  你连一句『当年我也有责任』都捨不得说,非要把自己架在道德的神坛上。”
  车子缓缓驶出宾馆大门。
  陈岩石扭头看向窗外,正好看见几个路过的年轻人举著手机在拍这辆车,一边拍一边指指点点。
  以前,他最喜欢走在阳光下,享受群眾那种看“汉东青天”的敬仰目光。
  可今天,那些手机镜头就像一把把无形的狙击枪的瞄准镜,照得他这个“老革命”无处遁形。
  ……
  与此同时,省医院,重症监护室。
  祁同伟半躺在病床上,脑海中正清晰地回放著系统传来的“督导组谈话文字转播”。
  【目標人物陈岩石,心理防线出现严重裂痕。】
  【核心防御机制:死抱“不干预组织程序”遮羞布。】
  【情绪弱点:陈阳旧信、晚节清名、不肯认错的傲慢。】
  【距离探视倒计时:4小时30分。】
  祁同伟看著视网膜上的提示,眼神冰冷。
  “还死鸭子嘴硬呢?”
  “高高在上了一辈子,真以为披著件旧夹克,自己就是圣人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刺眼的阳光。
  那个女孩,当年是真的为了他,去撞过那堵名叫“权力”的南墙。
  只可惜,南墙后面站著的,是她最敬爱的亲爹。
  “护士。”祁同伟出声喊道。
  小刘护士正轻手轻脚地换输液瓶,闻言赶紧凑过来:
  “祁厅长,您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下午是不是有探视?”祁同伟的声音虚弱,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小刘愣了一下,压低声音说:
  “您真神了。是陈岩石陈老,督导组刚下的通知。医生说您刚脱离危险,探视不能超过二十分钟。您要不要先睡会儿养养神?”
  “不用睡。老朋友要来,我精神好得很。”
  祁同伟笑了笑,那笑容落在小刘眼里,不知怎么的,竟让她打了个寒颤。
  支开护士后,祁同伟在脑海里敲了敲系统:
  “系统,把陈岩石这三十年来,在各大场合发表过的关於『公平、正义、保护年轻干部』的公开讲话,给我拉个精选集出来。”
  【叮!数据检索完毕。】
  【系统已为您提取『打脸专用』金句top 3:】
  【1. “面对权力任性,政法干部绝不能装聋作哑,做明哲保身的缩头乌龟!”(xx年,全省政法工作会议)】
  【2. “年轻干部是我们的未来,绝不能让老实人在不公的体制里流血又流泪!”(xx年,汉大政法系迎新演讲)】
  【3. “程序正义如果沦为少数人发泄私愤的工具,那就是最大的不义!”(xx年,省检年度总结大会)】
  看著这三句话,祁同伟在病床上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好,太好了。这老头简直是自带棺材瓤子来找我啊。”
  【叮——触发復仇核心任务!】
  【任务目標:在下午的探视中,利用心理博弈,彻底击碎陈岩石的道德逻辑闭环,让其经歷『信仰崩塌』。】
  【任务奖励:解锁『因果帐本(初级权限)』,可调阅汉东任意官员的一件隱秘往事。】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病床的靠背角度,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虚弱无助的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