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神不知,鬼不觉!
  两名便衣远远吊著,步距卡得精准,半步不差。
  周梟则早甩开了自己的尾巴,悄然缀在周汉光身后,影子般无声无息。
  “呃……”
  刚迈出舞厅台阶,周汉光就扶著墙乾呕起来,眼角余光扫过街角,只瞥见两个晃动的身影——却没发现,另一道黑影正稳稳咬在他斜后方三步之外。
  他踉蹌前行,醉態十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街角,身子一歪,重重靠在一只绿漆邮筒上,弯腰作呕:“呃——呕——”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又逼真,连袖口蹭到邮筒上的油渍,都像极了一个烂醉如泥的普通人。
  大概在邮筒前驻足两三秒,周汉光便晃著身子,继续朝家的方向挪去。
  步子虚浮,身子歪斜,活像刚从酒缸里捞出来的醉汉,一路蹭墙、撞树、踉蹌绊脚,连路过的黄包车夫都侧目摇头。
  这副模样,自然没逃过暗处盯梢的周梟的眼睛。
  等周汉光和那两个军统特务一前一后消失在街角,周梟才从梧桐树影里踱出来,不紧不慢走到邮筒旁。他蹲下身,指尖轻抚筒身锈跡,目光扫过底座、盖沿、投信口——就在那窄窄的铁质缝隙边缘,一道浅淡的指甲刮痕若隱若现,还沾著半粒乾涸的酒渍。他唇角一扬,无声笑了:“呵……这老狐狸,真敢赌,拿醉態当烟幕,把情报塞进呕吐的节奏里。”
  话音未落,他已撬开筒锁,伸手一探,取出一个略带潮气的牛皮纸信封。
  信不少,但要找周汉光那封,根本不用翻——光是凑近一嗅,一股浓烈的高粱酒气便直衝鼻腔。他抽出信纸,只扫了一眼抬头落款,便利落地將信折好,揣进风衣內袋,转身融进暮色。
  金陵军事参谋委员会训练中心。
  一间敞亮的办公室里,郑耀先斜靠在藤椅上,指尖夹著半截烟,留声机里《夜来香》的曲子悠悠转著。
  旁边站著的方天却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额角沁著细汗。
  三天了,那个藏在委员会长达数月的“影子”,依旧杳无踪跡。上峰的电报一日三催,字字如刀。
  “六哥,有线索了吗?”方天声音发紧,“上头撂了狠话——再揪不出人,就清退所有少壮派参谋,寧可错杀,不可漏网。”
  郑耀先吐出一口青白烟雾,语气平得像湖面:“快了,今晚就能见分晓。”
  咔噠——
  门轴轻响。
  一名军统特务疾步进来,帽檐压得极低:“六哥,跟丟了!周梟在秦淮河码头绕了三圈,甩掉我们的人,没了影。”
  “什么?!”方天猛地转身,急切望向郑耀先,“六哥,这人八成就是『影子』!不然哪来这么熟的反跟踪路数?心虚才跑!”
  郑耀先只是抬眼一笑,没接话。
  片刻后,另一名特务推门而入,喘著气匯报:“六哥,周汉光这两天规规矩矩:白天开会擬案,晚上照例钻玫瑰歌舞厅,喝得东倒西歪,扶著墙呕到家门口,进门后再没露过面。”
  这是他们每日雷打不动的例行匯报。
  “哦?”郑耀先指尖一顿,菸灰簌簌落下,“回来路上,他停过哪儿?”
  那人皱眉回想,摇头:“真没停——全程跌跌撞撞,连黄包车都不肯坐,就靠手扒著墙砖挪,看著实在不像装的。”
  “你们漏了关键一瞬。”郑耀先轻轻弹了弹菸灰,摇头。
  两人一愣,面面相覷。
  “方天,上头给的最后期限,是哪天?”郑耀先忽然问。
  “明天日落前。”方天答得乾脆,“过时不候,行动即刻启动。”
  郑耀先頷首,烟已燃尽。
  次日清晨。
  参谋部照常运转,年轻军官们伏案推演、沙盘布阵,脚步匆忙而有序。
  此时,周梟手里攥著那封酒气未散的信,已稳稳握住了周汉光的命门。
  他寻了个空档,径直拦下方天:“教官,有要紧事,必须当面稟报!”
  “说。”方天眼皮都没抬。
  周梟一字一顿:“影子。”
  方天瞳孔骤缩,呼吸一滯,隨即沉声:“跟我来。”转身带他进了训练中心西侧一间密闭小屋。
  屋里只有方天与周梟。
  隔壁,郑耀先正倚在门边,静静听著。
  “讲。”方天背手立定。
  周梟站得笔直:“我確认了——咱们金陵军事参谋委员会里,藏著一个鬼子特务,代號『影子』。”
  “这几天被盯梢的不止我一个,说明怀疑名单早已铺开。而我,恰好成了重点对象。”
  说话间,他余光飞快掠过门缝、窗框、通风口——他篤定,郑耀先就在隔壁。
  这人聪明,也谨慎。
  他知道军统总部远在山城,可任务偏偏落在金陵;更知道周汉光与冯子雄往来信封上的暗码编號,早把“影子”二字刻进了纸纹里。
  真名?绝不会用。乱世里,代號才是活命的烙印。
  “然后呢?”方天追问。
  周梟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平举胸前:“昨晚八点四十七分,周汉光借著醉酒佯吐,借势贴住邮筒,把这封『情书』塞了进去——收信人写著冯曼娜,实则每句閒话都是密语,每处標点都在报坐標。”
  吱呀——
  门被推开。
  郑耀先走了进来,风衣下摆微扬。
  “六哥!”方天立刻立正。
  周梟抬眸,目光与郑耀先短暂相接——那一瞬,他心里已然落定:眼前这位穿风衣、指间还带著烟味的男人,就是他要拜的师。
  郑耀先斜睨了周梟一眼,视线隨即钉在那封信上,声音低沉:“我倒想听听,你凭什么断定周汉光昨夜是借著扶住邮筒乾呕的幌子,暗中塞信?醉汉靠在邮筒边吐几口,再寻常不过。”
  这恰恰是周汉光最狡猾的一环。
  人醉得东倒西歪,谁还会疑心他正藉机投递密件?神不知,鬼不觉。
  周梟指尖轻叩桌面,语气篤定:“呕吐的人本能会弓背、侧身、避开脏污,绝不会伸手去碰邮筒投信口——可昨夜我在那个窄窄的入口边缘,分明嗅到一股浓烈酒气,还带著点陈年黄酒的微酸,正是周汉光塞信时蹭上去的。”
  “第二问:你说他拿情书当掩护传情报,凭的是什么?”
  “寻常情书,谁会贴航空邮票?”周梟將信封翻了个面,指腹摩挲著那枚蓝底白翼的邮票,“这票一贴,等於打了急电——非快不可,非密不可!”
  “信我拆开看了,全是絮絮叨叨的家常话,儿女婚事、老母咳嗽、院里桂花开了……可破绽,就藏在这枚邮票底下。”
  “周汉光心细如髮,早料到信必被彻查,乾脆把情报蚀刻在邮票背胶层里。我用热蒸汽熏开胶面,字跡浮出来了——苏州河沿岸三个渡口的岗哨轮值表、夜间巡逻间隙、甚至地下掩体通风口的位置。”
  啪、啪、啪。
  郑耀先慢条斯理地拍了三下掌,摘下墨镜,目光锐利如刀,嘴角却浮起一丝讚许的弧度:“行,全对。脑子够快,眼力够毒。”
  他虽未亲自盯梢周汉光,但单从军统特务呈上的跟踪简报里,已將对方的手法推演八九不离十——这,才是军统六哥真正的分量。
  方天忽而开口:“周梟,昨晚你故意甩掉尾隨的军统人手,就为反向咬住周汉光?”
  “对。”周梟答得乾脆,“我得抢在军事委员会动手前自证清白。他们那套『寧可错杀,不可漏网』的章程,我清楚得很——若真等他们按名单清洗,我这条命,怕是要跟那个『影子』一起埋进土里。”
  方天喉结微动,一时语塞。
  这话戳中了软肋——清剿令確由他亲手签发。
  连盘算都被人看穿了,怎不窘迫?
  將少壮派参谋尽数拿下,本就是万不得已的下策。
  可若迟迟揪不出“影子”,敌寇的情报便如活水般源源不断地淌向曰军指挥部,前线將士拿命填的防线,转头就被撕开缺口;多少条命,就断送在这双看不见的手上。
  所以哪怕赔上几个年轻军官,也要赌这一把——用小代价,换大胜局。
  旁人或许狠不下心,但军统,向来敢踩著血路往前走。
  “信留下。”方天瞥了郑耀先一眼,转向周梟,语气不容置喙,“你先回去待命。周汉光,我们马上收网。”
  “是!”周梟应声退下。
  宪兵队旋即扑向周汉光住所。
  周汉光反应极快,一见院门被撞开,当即抄起手枪冲窗跃出,边退边打,子弹擦著廊柱迸出火星。
  砰!砰!砰!
  枪声炸响在军事委员会青砖铺就的院子里,惊起飞鸟无数。
  他且战且退,终被围死在西角楼台阶下,四面都是端枪逼近的宪兵。
  “周汉光!缴械!你逃不掉了!”宪兵队长厉声喝道。
  回应他的,是一串短促而凶狠的点射。
  周汉光没说话,枪口就是他的答案。
  他或许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究竟哪一步露了破绽。
  但对谍报者而言,暴露从来不是谜题——而是终局的钟声。
  身为曰军安插的潜伏特工,他比谁都清楚军统刑讯室里的手段:生不如死,求死不得。投降?不过是把痛苦拉得更长罢了。
  既然横竖是死,何不死得痛快些?
  噠噠噠——!
  宪兵队不再劝降,火力瞬间压上。
  纵使周汉光是参谋部里数一数二的枪械高手,也架不住二十桿步枪齐刷刷瞄准;手中那支五发弹匣的白朗寧,早打得滚烫髮红,子弹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