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风声
  林建业仔细一看,还真是。
  老师傅就是老师傅,眼毒。
  “我来试试。”王铁锤伸手的动作很自然。
  林建业把刮刀递给他。
  王铁锤握著自己的老伙计,往导轨上那个高点一搭,手腕一转——嚓。乾净利落,铁屑飞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地上。
  一刀。就一刀。
  林建业用手指摸了摸那个位置,平了。
  “服了。”他由衷地说。
  王铁锤把刮刀还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就是示范一下,你继续。”
  说完退到旁边,重新揣手进围裙口袋。
  林建业继续刮。有了王铁锤那一刀的手感做参照,他调整了发力的角度,效率明显提高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孙国强中间跑去食堂打了几个窝窝头和一壶开水回来。三个人蹲在工具机旁边啃窝窝头,喝白开水,就著铁屑味当调料。
  “老林,你胳膊还行不?”孙国强看他甩了好几次手。
  “还行。”
  “你这颳了一上午了,换我来一段唄。”
  “你会吗?”
  “……不会。”
  “那你搁这瞎捣什么乱。”
  王铁锤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
  吃完窝窝头,林建业换上窄口刮刀,开始精刮。精刮的要求高得多,每一刀都要控制好深度和方向,刮出来的刀纹要交叉均匀,才能保证导轨面的接触精度。
  他弯著腰,一刀一刀地铲,额头上的汗顺著鼻尖往下滴。
  王铁锤在旁边看了一下午,中间只开口纠正了两次,其余时间一声不吭。
  太阳从窗户这头照到那头,又从窗户那头收回去。
  下午四点多,林建业终於停下了手。
  他最后一次涂上红丹粉,放上平尺,检查接触点。
  每25x25毫米的面积里,接触点在十二到十五个之间。
  达標了。
  “王师傅,您给过过目。”
  王铁锤弯腰凑近导轨面,眯著眼看了半天。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又看了一遍。
  “合格。”
  两个字,出口很轻,但在林建业听来,分量不轻。
  孙国强在旁边乐开了花:“太好了!那是不是能装回去试车了?”
  “轨面上先抹层油保护,明天装工作檯,调整好间隙就能用。”
  “成!我明天一早就装!”
  林建业直起腰,浑身的骨头咔吧咔吧响了一串。整整一天,弯腰弓背地颳了八个多小时,后腰酸得快断了。
  他把两把刮刀用油纸仔细包好,递还给王铁锤。
  王铁锤接过去验了验刀口,满意地点了下头。
  “没崩。”
  “说了不会崩。”
  “嘴上功夫谁都会,手上见真章。”王铁锤把刮刀揣进怀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也没回头,“明天早上我来帮你装工作檯。”
  “不用了吧,孙班长能……”
  “闭嘴,我说来就来。”
  人已经走了。
  孙国强凑过来,嘿嘿笑著:“老林,你这是入了王师傅的法眼了。他平时连徒弟都不愿意多带,主动帮人装工作檯,我进厂这些年头一回见。”
  林建业笑了笑,把地上的铁屑扫乾净,工具归位。
  走出车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厂区里静悄悄的,周日值班的人少,连食堂都冷冷清清。林建业打了份饭,坐在空荡荡的食堂角落里,一边嚼窝窝头一边想事情。
  导轨刮好了,m1432也修了,冲天炉也补了。三台最急的设备,算是处理完了。
  接下来就是那些次急的。电机烧毁得重新绕线圈,齿轮打滑得换齿轮,轴承异响得换轴承……这些都需要材料和备件。
  刘厂长说去爭取经费,不知道爭取到没有。
  还有赵德胜搞的那个“设备问题先过技术科”的规矩,虽然暂时没影响到他,但这根绳子一直拴著,早晚是个麻烦。
  他正琢磨著,马德才又冒出来了。
  这货端著碗,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才坐到他对面。
  “你怎么周日也在厂里?”林建业看了他一眼。
  “值班。”马德才往嘴里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我打听到个消息。”
  “你天天都有消息。”
  “这回的可大了。”马德才放下筷子,两手搁在桌上,凑过来小声说,“省机械厅下个月要组织全省工厂技术大比武,每个厂选两个人参加。听说刘厂长在考虑推荐名单。”
  技术大比武。
  林建业嚼窝窝头的动作慢了半拍。
  “比什么?”
  “具体项目还没定,但往年都是钳工、车工、铣工这些工种。贏了有奖金、有荣誉,最重要的是——能评技术等级。”
  能评技术等级。这句话的含金量就大了。
  在这个年代,技术等级就是铁饭碗的厚度。等级越高,工资越高,地位越稳。
  而且,如果能在省里的比武中拿到名次,那就不是厂里的事了,是上了省里领导案头的事。
  到那时候,赵德胜想动他?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你消息哪来的?靠谱不?”
  “办公室小周说漏嘴的,八成靠谱。”
  林建业放下碗,抹了抹嘴。
  机会来了。
  林建业端著空碗坐在食堂里,脑子转得飞快。
  省机械厅搞技术大比武,这种事在这个年代可不常见。能被选上参加,那就等於在全省工业系统里掛了號,以后不管是评级还是调动,都是实打实的资本。
  “什么时候选人?”
  “没定,但应该就这两周的事。”马德才啃著窝窝头,眼珠子滴溜溜转,“你要是能去,肯定没问题。就你那两下子,王师傅都服气了,省里那些人还不得跪著喊爸爸。”
  “说话注意点。”
  “嘿嘿。”马德才挠了挠头,“不过有个问题——推荐名单得生產科审核,赵德胜会不会从中作梗?”
  林建业没回答,把碗送去洗碗池涮了涮。
  赵德胜当然会作梗。这种长脸的好事,他怎么可能白白便宜林建业?但刘厂长也不是吃素的,最终拍板权在厂长手里。
  关键是,他得让自己成为那个无法被忽视的人选。
  “这事先別往外说。”林建业叮嘱马德才。
  “放心,我又不是大嘴巴。”
  林建业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全厂上下,要说谁的嘴最大,马德才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回到宿舍,林建业躺在床上想了半天。
  技术大比武,往年比的都是传统工种。钳工、车工、铣工,顶多加个焊工。他哪个都拿得出手,但要在省里拔尖,光靠基本功不够,得有亮眼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系统面板上那个“模擬次数:1次”一直在他心里压著。这玩意儿一个月才刷新一次,用掉了就没了。要是能在模擬空间里针对比赛项目练上几遍,把手感调到最佳状態,拿名次的把握就大多了。
  但比赛项目还没公布,现在用太早。
  再等等。
  周一上班,林建业照常去车间报到。
  一號车间的x62w铣床,王铁锤一大早就来了,帮著把工作檯装了回去。老头子干活一丝不苟,每颗螺栓都用扭力扳手校过,间隙调得精准无比。
  装好之后,孙国强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试件上去加工。
  铣刀转起来,走刀平稳,切削声均匀悦耳,加工出来的面光洁平整,用手摸上去滑溜溜的。
  “漂亮!”孙国强两眼放光,拿著试件翻来覆去地看,“老林,比新工具机都好使!”
  “別吹了,差得远。”林建业擦著手上的油。
  王铁锤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试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但走之前,他冲孙国强丟了一句:“以后导轨保养勤快点,別糟蹋人家的手艺。”
  孙国强使劲点头。
  消息传得快,一號车间铣床修好的事,中午就传遍了全厂。加上之前的c620车床、m1432磨床、冲天炉,林建业几天之內连修四台设备的战绩,已经在工人中间传开了。
  “这小子是哪冒出来的?以前咋没发现他这么能耐?”
  “人家本来就是技术员,之前光顾著谈恋爱去了唄。”
  “现在跟赵家散了伙,倒把真本事亮出来了。”
  “赵科长脸估计绿透了。”
  閒话归閒话,活还是得干。
  下午,林建业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整理前几天排查的笔记。他打算把那些次急设备的修复方案细化一下,等刘厂长那边经费批下来,立马就能动手。
  正写著,技术科的胡正明推门进来了。
  胡科长戴著他那副標誌性的黑框眼镜,夹著个牛皮纸文件袋,表情不咸不淡的。
  “小林,忙著呢?”
  “胡科长,什么事?”
  胡正明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
  “组织上决定,从下周开始,厂里成立一个设备维修技术小组,由技术科牵头,负责统筹全厂设备的检修和维护工作。”
  林建业放下笔。
  “小组的人员名单还在擬定,但赵科长的意思是,你最近修了几台设备,有经验,应该参加这个小组。”
  “谁当组长?”
  胡正明推了推眼镜:“暂定我。”
  林建业看著他,没立刻接话。
  这招比之前“设备问题先过技术科”更高明了。成立技术小组,把他编进去,表面上是重用,实际上是把他套进一个框框里。以后修设备不能单干了,得在小组里听安排,而小组归技术科管,技术科头上是生產科,生產科归赵德胜管。
  绕了一圈,还是把他攥在手心里。
  “胡科长,这个小组的工作安排,是您定还是赵科长定?”
  胡正明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原则上是技术科定,但重大的检修任务需要生產科审批。”
  意思很明白了。
  林建业笑了笑:“行,我参加。”
  胡正明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
  “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小组成员里,得有王铁锤王师傅。”
  胡正明皱了皱脸:“王师傅年纪大了,而且他脾气不好,跟人合不来……”
  “他不来,很多活干不了。他是全厂钳工手艺最好的,没有之一。”
  胡正明犹豫了几秒,点头:“我去跟赵科长匯报。”
  “还有,陈卫东,二號车间的四级钳工,年轻人干活利索,脑子活,也拉进来。”
  “一个四级钳工?”
  “级別不高,但肯学。小组不能全是老师傅,得有年轻人。”
  胡正明把这两个名字记在本子上,站起来走了。
  林建业靠在椅背上,两手抱在脑后。
  赵德胜想拿小组的名义卡他,他就往小组里塞自己人。王铁锤虽然不算他的人,但老头子认技术不认权,不会被赵德胜牵著鼻子走。陈卫东更是一条心跟著他,塞进来正好有个帮手。
  这盘棋,走一步看一步。
  傍晚去食堂的路上,碰到了钱大壮。
  “老林!今天冲天炉烘完了,出铁水顺顺噹噹的,一滴没漏!我们班长让我来谢你。”
  “谢什么,分內的事。”
  钱大壮嘿嘿笑了两声,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递过来。
  “什么东西?”
  “我老婆从乡下带来的炒花生,自家种的,香得很。”
  林建业接过纸包,捏了一颗塞嘴里,確实香。
  “你老婆手艺不错。”
  “那必须的,我媳妇別的不行,炒花生全村第一。”钱大壮一脸得意。
  两人一块去食堂打了饭,坐下来边吃边聊。
  “老林,听说厂里要搞什么技术大比武?”
  林建业嚼花生的动作顿了一下。
  消息传得也太快了。马德才这个大嘴巴。
  “你听谁说的?”
  “食堂打饭的张大姐说的,她说她听后勤的老李说的,老李说他听……”
  “行了行了,別绕了。”
  钱大壮嘿嘿一笑:“反正全厂都知道了。你去不去?”
  “还没定呢,八字没一撇。”
  “你要是去了,肯定能拿第一。”
  “你这嘴抹了蜜了?”
  “实话实说嘛!”钱大壮拍了拍桌子,一脸认真,“你要是拿了第一回来,赵德胜还敢整你?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脸么!”
  这话倒是在理。
  林建业把最后一颗花生嚼了,喝了口白菜汤,站起来。
  “別瞎操心了,先把你车间那两个堵了的风口通一通,鼓风管接头也紧一紧,別老指望我。”
  “嘿,这活我会!”
  “会就赶紧干,找人帮忙去。”
  钱大壮挺了挺胸脯,端著碗屁顛屁顛走了。
  林建业刷完碗回宿舍,刚进门就看到桌上放著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是大哥林建国写的。
  他拆开信,里面一张薄信纸,字不多。
  “老三,娘的胃又犯了,吐了两回,村里赤脚医生来看了说不大好。爹不让我写信告诉你,说別耽误你工作。但我想著你说过要带娘进城看病,別忘了。大哥。”
  信纸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家里都好,你在外面注意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