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家信
  霜降过了半个月,海风一天比一天硬。
  江海平蹲在礁石上,把帐本摊在膝盖上。
  赊帐那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拿手掌压住,指头顺著名字一列列往下移。
  洪老三那一行改了冬至前还一半,老陈还差二十块,洪船东那条线拿红笔划掉了。
  他把这些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合上帐本站起来。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洪小兵从海堤那头跑过来,手里攥著一封信。
  “海平哥,邮递员刚送来的,你家的信。”
  江海平接过来。
  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有点磨毛了,上头贴的邮票是八分的长城票。
  寄信人写的是他母亲的名字,地址是造船厂家属院。
  他把信翻过来,封口拿饭粒粘的,已经有点鬆了。
  三个月没回去了。
  上回走的时候他妈说屋顶漏雨,他答应抽空回去修。
  一直没抽出空。
  他把信揣进工装口袋里,没拆。
  走进院里的时候林秀娥正蹲在灶膛前拿火钳夹蜂窝煤,煤块边缘慢慢红起来,火苗舔著煤孔,灶屋里亮了一阵。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灶台边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
  “早上王存志送来的。他说评分標准下来了。”
  江海平把油印纸摊在枇杷树下看。
  评分標准列了四个项目,柴油机拆装看拆装顺序和扭矩值,焊工看焊缝外观和背面熔深,捻缝看槽口精度和填充密实度。
  旧件管理那栏写得最详细,分了三项:分类准確、型號辨识、可用性判定。
  他把“可用性判定”五个字念了两遍。
  旧件管理的评分標准跟原来想的不一样。
  分类和辨识是基础项,可用性判定才是高分项。
  光能把旧件认全还不够,得当场判断哪个件能用、能用在哪儿、承压降几档。
  这让他想到丁海峰这几天干的事,拿千分尺一个轴承一个轴承地量,把能用的滚珠挑出来,额定转速降档標在后面。
  那本就是可用性判定。
  他看完站起来,往旧件仓库那边走。
  走了两步,手伸进口袋里碰到那封信。
  信纸在信封里薄薄的一层,隔著牛皮纸能摸到摺叠的稜角。
  他停在枇杷树下,把信掏出来拆了。
  他母亲的字,拿铅笔写的,笔画有点抖。信不长,半页纸。
  “海平吾儿,家里屋顶修好了,你三哥回来修的,不用惦记。天冷了,你那边海风大,记得添衣服。
  你爸嘴上不说,上月你三哥回来说起你,他问了好几句。
  家里粮票够用,这个月结余了五斤。你那边服务站帐上还够不够?不够跟家里说。別太省,饭要吃饱。母字。”
  他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信封上母亲写的地址旁边多了一小道铅笔印子,大概是写信的时候手抖划上去的。
  他把信揣回口袋,在枇杷树干上靠了一会儿。
  海风吹过来,枇杷树叶子沙沙响,碎贝壳围圈被晒得发白。
  他拿手掌搓了一下脸,走到旧件仓库门口。
  周海生蹲在仓库门口,手里拿著阿光重新整理过的旧件架位图,正和架子上的旧件一个个对。
  游標卡尺搁在膝盖上,卡尺手柄上沾了点机油印子,他拿棉纱擦了又擦。
  “评分標准下来了。旧件管理考三项,分类、辨识、可用性判定。”江海平蹲下来,把油印纸递过去。
  周海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可用性判定那一栏的时候嘴抿紧了。
  他把油印纸还给江海平,继续对照架位图,对照到第二排架子的时候手停在半空中,把一个旧轴承座拿下来翻过来看底面的铸字。
  “这个轴承座型號和登记本上对不上。登记本写的是二零六,铸字是二零七。”
  阿光正在工作檯上写第七本登记本的第一页,听见这话放下笔走过来。
  他接过轴承座看了看底面铸字,又翻登记本对照,“登记的时候写错了。这个是二零七,滚珠直径比二零六大两毫米,不能互换。”
  他拿笔在登记本上把“二零六”划掉,旁边写了“二零七”,註明更正日期。
  周海生把轴承座放回架子上,拿起下一个旧齿轮。
  这回他没问阿光,自己拿卡尺量了齿顶圆直径,对照架位图上的数据,確认无误才放回去。
  阿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等周海生拿起第三个旧件的时候,阿光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刚才那个齿轮,量了没有。”
  “量了。”
  “数据记了没有。”
  “没记。”
  “量了不记,回头又忘了。”阿光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硬了一点,“错了再改,多一遍工夫。”
  周海生把齿轮重新拿下来,拿卡尺又量了一遍,在本子上记下数据。
  他没抬头,耳朵尖有点红。
  阿光也没再说。
  他回工作檯继续写登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到第七本第一页第三行的时候停了笔,抬头往旧件仓库那边看了一眼。
  周海生正蹲在架子前面,每拿一个旧件都先量再记,记完了才放回去。
  车间那边,阿海的柴油机负载试机跑到了最后一个钟头。
  水泵出水口的水柱打在排水沟里,溅起的白沫被海风吹得飘出院墙。
  他蹲在柴油机边上,每隔十分钟看一次水温表,本子上记了密密麻麻大半页数据。
  老方叼著烟从车间门口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水温表。
  “多少。”
  “七十三。”阿海拿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柴油,“全程没超过七十四。”
  老方没说话,在柴油机边上站了一会儿。
  排气管冒出来的烟淡淡的,没有黑烟,皮带轮转得平稳,水泵出水的势头一点没减。
  石槽边,林秀娥已经在捻第八块松木板了。
  八块训练板剩下最后一块,手指头上沾的桐油灰干了又湿,虎口磨出一道红印子。
  她捻完一道缝,把凿子搁在石槽边上,甩了甩手。
  旁边的小本子上记满了数据,八块板子每块二十几道缝,每道缝的槽深和麻丝填充量都拿卡尺量过三遍。
  她把最后一道缝剔完,直起腰,拿卡尺量了槽口三个点的数据,记在本子上,和前面七块板的记录摞在一起,拿橡皮筋扎了两道。
  邱长海坐在石墩上,手里转著核桃,眯著眼看她把八块板的记录摞好,站起来慢慢走过来。
  他弯下腰,拿起第一块板的记录翻了一遍,又拿起最后一块板的记录翻了一遍。
  两块板隔了快二十天,第一块板上的数据有几处槽深多了半毫米,最后一块板上的数据每一处都在公差范围內。
  “八块板从头到尾,进步了。”他把记录放回石槽边上,从兜里掏出那两枚核桃,放在林秀娥的记录本旁边。
  核桃磨得油光水滑,在石槽上並排搁著,被日光照得微微反光。
  林秀娥低头看了看核桃,抬头看邱长海。
  邱长海已经转过身往石棉瓦棚子走了,背微驼,脚步慢但稳。
  “邱师傅。”她叫了一声。
  邱长海停了一下。
  “核桃您拿回去,您天天要转的。”
  邱长海没回头,摆了摆手,继续往石棉瓦棚子走了。
  海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髮吹得乱糟糟的,他没理。
  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封信,信纸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暖。
  他站直了走到灶屋门口,把搪瓷缸子从灶台上拿下来,舀了半勺白糖放进去。
  糖罐子里的白糖只剩了个底,拿勺子颳了两下才刮出来。
  他冲了开水,端著缸子蹲在枇杷树底下。
  茶还没泡开,糖在热水里慢慢化开,拿勺子搅了两圈,甜味顺著热气飘起来。
  新车间里,丁海生摘了面罩,蹲在门口拿棉纱擦手腕上被铁水烫出的红印子。
  丁海峰从旧件仓库走出来,手里拿著千分尺,站在新车间门口没进去。
  他看丁海生擦完了手腕,把千分尺放回工具箱里,从架子上拿了他哥的搪瓷缸子,去灶屋舀了半勺糖冲了开水,端回来搁在丁海生旁边的地上。
  丁海生低头看了看缸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方师傅让歇一会儿。”
  “嗯。”丁海生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丁海峰没走,靠在门框上。他哥手腕上烫的红印子挨著旧疤,密密的一排。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转身往旧件仓库走。
  走了两步在枇杷树底下停下来,弯腰把阿光的碎贝壳围圈上歪了一块的贝壳摆正。
  那块贝壳大概是被谁踩了一下,斜插在土里,他拿手指头抠出来,重新按回去,按平了才走。
  枇杷树底下,江海平把那半张旧报纸从帐本里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上头列了几条。
  “洪老三,冬至前一半”
  “老陈,年前”
  “洪船东,已清”
  “年前对总帐,腊月廿三”
  “大比武后第二天,收赊帐”。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年前对总帐”上面又加了一行:回家修屋顶。
  阿海的柴油机跑满了一个钟头。
  他拉下停机杆,柴油机突突了几声安静下来,水泵出水的哗哗声跟著停了。
  他蹲在出水口边上摸了摸水管接头,不烫手,拿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水,在本子上记下最后一个数据,站起来的时候满脸黑乎乎的机油印子,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
  “方师傅,跑满一个钟头,全程水温没超过七十四,油压没掉过。”
  “行。”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掉菸灰,“装密封垫收工。”
  阿海跑到旧件仓库门口,从工作檯上拿了自己的搪瓷缸子,去灶屋冲了杯糖水。
  他端著缸子走到枇杷树底下,蹲在江海平旁边喝了一口,被烫得直哈气。
  哈了两口气,他歪头看见江海平口袋边露出的信封角。
  “谁来的信?”
  “我妈。”江海平把信封往口袋里塞了塞。
  “说什么了?”
  “屋顶修好了。让我添衣服。”
  阿海“哦”了一声,又喝了一口糖水。
  海风吹过来,把灶屋门口晾的湿布吹得贴在墙上,枇杷树叶子沙沙响成一片。
  太阳爬到头顶正上方,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缩在脚底下。
  院门外海堤上,老孙头背著手慢慢走过来,手里拎著布兜,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海面。
  海面上几艘渔船正往岸边开,柴油机的突突声隔著海风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在往这边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