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赊帐
  三轮摩托拐进月亮岛海堤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车斗里的工具袋和零件箱顛得哗啦啦响,阿海坐在最边上,一条腿搭在车斗外面,被海风吹得一晃一晃。
  他手里还攥著那包铜垫片,旧报纸被手汗洇湿了一块。
  院子里枇杷树底下,老方正蹲著抽菸。
  他今天没去,在服务站守了一天,修了一条洪家岛来的舢板,齿轮箱轴承鬆了,紧了一下就好。
  他听见三轮摩托的排气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方师傅,团体第二!”阿海从车斗里跳下来,工具袋差点甩到碎贝壳围圈上,“捻缝第一,旧件管理第一!”
  老方把烟叼回嘴里,没说话。
  他接过江海平递来的成绩单,油印的纸在风里哗哗响,他拿手掌压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把成绩单折好,递给阿光。
  “贴工作檯上。”
  阿光接过成绩单跑进旧件仓库,从抽屉里翻出胶水,在成绩单背面涂了两道,端端正正贴在登记本架子上方的墙面上。
  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左边角按了按,確认贴牢了才走开。
  丁海生从车斗里下来,把焊工面罩掛在车间门口的工具架上。
  走到井边压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丁海峰站在枇杷树底下,把千分尺盒子从书包里掏出来,看了看盒盖上的扣子是否扣稳。
  林秀娥把工具包放在灶屋门口,从里面拿出那两枚核桃,放在窗台上,和其他四盆桐油灰排成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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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海生最后一个下车,他手里还攥著那个旧轴承座。
  下车以后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会儿,被阿光拉进了旧件仓库。
  江海平把记帐本从工装口袋里掏出来。
  翻到赊帐那页,洪老三那一行“冬至前还一半”旁边又多了一行昨天写的小字:“已出海,年前可还。”
  老陈那儿还差二十块。
  还有三四条船的名字,还款日期都在年前。
  他把那半张旧报纸也从口袋里摸出来,展开。
  上面列的几行字还在,最底下是昨天加的那行:“团体第二,捻缝第一,旧件第一。”
  他把旧报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明天开始收赊帐。写完折好放回口袋。
  老孙头从海堤上慢慢走过来,手里拎著布兜。
  他今天下午已经来过一趟了,给灶屋送了一小袋虾皮,这回又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看院里的人,看见林秀娥在窗台上排核桃,看见阿海蹲在碎贝壳围圈边上拆那包铜垫片,看见丁海生在井边喝水。
  他点了一下头,把布兜搁在门槛石上,转身走了。
  “回去餵鸡。”这回他说出口了。
  傍晚收工以后,灶屋里亮起了灯。
  林秀娥把老孙头送的虾皮拿清水泡上,又从灶台底下翻出半颗白菜,切了半颗,菜刀在砧板上篤篤篤响了一阵。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锅里的水开始滋滋响。
  江海平蹲在灶屋门口,把记帐本摊在膝盖上。
  老陈那二十块欠了快一年了。
  年初修主机,赊了八十块,陆陆续续还了六十,还差二十。
  每次还钱老陈都不等人催,打了鱼卖了钱就送过来,有时候五块,有时候三块,最后一笔是两个月前。
  他拿指甲在老陈那一行上划了一道印子。
  阿光从旧件仓库里跑过来,手里拿著登记本。
  “海平哥,大比武的分数我抄在登记本最后一页了。团体总分也算了,比县城服务站高四分。”
  他把登记本翻开递过来,江海平接过去看了看。
  四个分数写得端端正正,每个分数后面还用小字注了扣分原因。
  阿海扣在皮带张紧度,丁海生扣在立焊余高略超。
  林秀娥扣在第三道槽口麻丝填充稍松,周海生扣在第一个旧件辨识时犹豫了五秒钟。
  “犹豫五秒钟也扣分。”阿光拿指头点著那行小字,“评判员说他手停在轴承座上太久了。”
  “五秒钟扣一分。总比认错了扣十分强。”江海平把登记本还给阿光。
  第二天一早,江海平推著自行车出了院门。
  海堤上的风还是硬,北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著咸腥味,路边的芦苇伏下去又弹起来。
  他骑到洪家岛渡口,搭了早班渡船过去。
  老陈的船排在一棵歪脖子榕树下面。
  船排上搁著一条舢板,船底朝上。
  老陈光著膀子蹲在旁边铲藤壶,铲刀一下一下的刮在船底上,藤壶壳子噼里啪啦掉在沙地上。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被海风吹得糙红。
  “海平。”老陈把铲刀搁在船排上,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知道江海平为什么来。
  他弯腰从船排底下的一个旧铁盒里掏出一个塑胶袋。
  袋子里是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摞得整整齐齐。
  他拿手指头蘸了点唾沫,数了两遍,数出二十块,递给江海平。
  “最后二十。年前清了。”老陈把铁盒盖好,推回船排底下,“本来上个月就能还,颱风把网打坏了,补网花了几块钱。”
  江海平接过钱,从口袋里掏出记帐本,在老陈那一行上拿红笔划了一道。
  他把本子翻过来给老陈看,老陈看了一眼那条红线,伸手从船排上拿起水烟筒。
  往烟锅子里塞了一撮菸丝,划了根火柴点著,吸了一口。
  烟雾被海风吹散了。
  “大比武拿了第几。”老陈把火柴梗扔在沙地上。
  “团体第二。”
  “行。”老陈又吸了一口烟,把水烟筒搁在船排上,“明年主机再发抖,还找你们。”
  江海平把记帐本揣回口袋,推著自行车往渡口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陈又蹲下去铲藤壶了,铲刀刮在船底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那条舢板上的藤壶铲乾净了还要刷一遍防锈漆,刷完漆晾两天才能下水。年前还能出一趟海。
  他回到服务站的时候快中午了。院门口停著一辆自行车,是洪小兵他三叔的。
  洪老三蹲在枇杷树底下,面前放著一个塑胶袋,袋子里是钱。
  他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一点,颧骨高了,脸上的胡茬子好几天没刮。
  “冬至前还一半。”他把塑胶袋往江海平手里递,“这里是一百五。剩下的一半年前还。”
  江海平接过塑胶袋,从口袋里掏出记帐本,翻到洪老三那一行。
  他把“已出海,年前可还”旁边又加了一行:“冬至前还一百五十,剩一百五年前还。”
  写完拿给洪老三看。
  “三婶的鐲子赎回来了吗。”他把记帐本合上。
  洪老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指头,“赎了。她没跟我说就当掉了。老马跟我说了方师傅没收她的鐲子钱,我回去才问出来的。”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沙土,看著江海平,“鐲子赎回来了。我以后不打牌了。”
  江海平点了一下头。
  洪老三推著自行车出了院门,骑上海堤往洪家岛的方向去了。
  海风把他的衣襟吹得飘起来,背比上次来的时候挺直了一点。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海平把记帐本摊在枇杷树底下的石板上。
  他把今天收回来的两笔帐拿红笔划掉,老陈那一行,洪老三那一行的“冬至前还一半”。。
  红笔划过的线在纸面上洇开了一点点,他把本子举到光底下看了看,確认没洇到旁边的字。
  “今天先把离得近的收掉。剩下的慢慢收。”他把本子合上,从灶屋端出搪瓷缸子。
  粥还有点烫,他拿筷子搅了两圈,糖在热粥里慢慢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