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十一 又会【二合一】
  林瀟瀟心神一盪,再回目时,却已是身处那方洞天之中。
  林瀟瀟环顾四周,將神识就地铺开探查。
  这洞天依旧。
  可方圆百里却无大人气息,那青石上更是空空如也,看来那位大人尚未归来。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她低声自语道。
  於是,她便自顾自在这洞天转了起来。
  可隨著目光落在拿苍茫天地间,总觉得这景象寂寥,缺些什么,想与那些鼎盛仙府相比未免太过寒酸。
  於是心念一动,她便自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她想,既打算日后常来此地,甚至可能移植灵植,那么总需个落脚地方。
  『总不能跟大人一般睡在地上吧!祂虽是仙人,但仙人行跡也总有错处……』
  她所取出的,不是什么厉害法宝,而是一座不过巴掌大小的仙宫模型。
  这是她幼时极喜爱的一件玩物,名唤『小白玉洲』,乃是族中一位精通符阵与炼器的长辈,仿中土白玉洲耗费心血为她炼製的。
  这看似是玩具,实是一件仙器胚胎,只是她年岁渐长,修为日深,早已不用这等孩童玩意,一直收在袋中罢了。
  看向掌中这座『小白玉洲』,林瀟瀟眼中闪过狡黠。
  “大人既是太清亲传,师出白玉洲,想必对这白玉洲也该有几分……故园之思?即便不喜,料也无妨,总比这般空空荡荡要好些。”
  她不再犹豫,手托『小白玉洲』,旋即持法念诀。
  只见那仙宫模型顿时光华大放,无数繁密符文自宫殿各处亮起。
  只瞧她轻轻向前一拋。
  脱手间,那模型並非直坠而下,而是悬在半空,光华愈炽,迎风便长,见光就阔,一层层亭台楼阁虚影自光芒中舒展开来,由虚化实,顷刻间,那小仙宫便从巴掌大小长至巍峨壮丽的磅礴仙宫!
  最终,光华渐敛,一座真正的『白玉洲』就这般坐落於洞天之中。
  青石之侧,流泉之畔。但见:主殿巍巍,上应三垣列宿;飞檐悬磬,自合五正清音。殿前玉柱九丈,暗契周天;殿顶太极悬鱼,流衍阴阳。
  至於內观,便是丹室赤铜,隱蕴真火;经阁紫檀,暗藏璇璣。听松、掬月、采霞诸筑,星罗棋布,暗合九宫之妙;时有烟霞成霓,瑞靄结鸞。立此境中,却觉心与道合,神共天游,恍若真临白玉仙洲,似那太清祖庭。
  林瀟瀟立在主殿丹墀上,四顾这万千宫闕,心想道:『如此……倒也不算唐突。』
  这『偽白玉洲』並非徒具其表,其本身符阵运转,便自然而然地吸纳著洞天之內的散碎灵炁,將其转化为更加精纯的灵气,使其弥散在宫闕之间,使得这宫闕顿生道韵仙机。
  林瀟瀟环视著自己的杰作,自此有了殿宇棲身,有灵泉润泽,若再移植些仙葩灵果,点染其间,儼然便是一处绝佳的洞天別府、修行秘境了。
  “如此一来,日后在此行事,倒也便宜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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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轮西坠,金暉渐收。
  林生结束了一日配种饲育琐务,又將周身污秽尽去,这才感应腰间古玉,没入了那片苍茫洞天。
  可刚一落足,抬眼间,却是心头大惊。
  “这……这是何物?”
  林生下意识后退半步,又强定神念,细细观瞧。
  “此等制式,这般气象……是白玉洲?”林生心头骇然,“这宫殿从何而来?莫不是真是这古玉洞天自行演化而生?倒真与我太清道有些关联……”
  一时间,林生惊疑不定,可见那宫闕道韵清正,且又在自己洞天之中,便不再怕了,终也不再按捺那探究之心。
  只瞧他收敛了气息,越过玉柱,踏足宫门。
  宫內景象更显恢弘精妙,灵雾氤氳,道音隱隱。
  可他正自四下观瞧之际,却忽闻侧殿传来一阵环佩轻响,紧接著一道身影转出廊柱。
  正是林瀟瀟。
  她似是早已察觉有人入內,此刻莲步轻移,来到近前,却是盈盈浅笑行礼:
  “大人,瀟瀟在此地久等了,仓促间未能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至於这座殿宇,晚辈见洞天清旷,恐大人归来无雅居暂息,於是一时胆大,將幼时一件玩物偶然置此,略作点缀。未得允准,实是僭越,还请大人责罚。”
  她说著请罪的话,可姿態却是从容不迫,目光正悄悄打量著林生反应。
  “无妨。此地本是空旷,有处宫闕落脚,倒也方便。”
  林瀟瀟闻言,唇角笑意深了些,她趁势又道:“大人宽宏。既蒙大人不罪,晚辈……倒另有一不情之请,或许亦可算作一桩互利之事,不知当讲不讲?”
  “但说无妨。”
  “晚辈家中薄有灵植之业,然如今外界灵气日薄,培育艰难,耗费颇巨。观大人这方洞天,灵机淳厚,时序尤异,实是培育灵植的无上宝地。”,
  “晚辈斗胆想与大人商议,可否允我移植部分灵株於此?一则,可解我家培育之困;二则,以此地灵机滋养,也好有份进项,不白费此地。”
  她略停顿,观察林生並未露出不满神色,於是又补道:“自然,所得產出愿与大人分润。晚辈可负责栽种、照料乃至日后诸般俗务,大人只需允此地方便。”
  “所得之利,按七三分帐,大人以为如何?”她伸出纤指,眸光狡黠,“是晚辈七,大人三。”
  林生听罢,先是有几分愕然,隨即竟有些啼笑皆非,更隱有惊喜。
  他愕然於此女思路清奇,惊喜於这想法竟与他不谋而合!
  於是,他只是面上平静,反问道:“哦?只是,何以是你七,我三?此地终是我的洞天。”
  林瀟瀟不慌不忙道:“大人明鑑。洞天虽为大人所有,然开拓田圃、引入良种、日常照料、乃至日后採收、炼製、寻路售出,诸般琐碎耗神皆需人力物力。”
  “晚辈需调动家中人手、资源,承担其间耗费。大人坐享洞天之利,得三成净利,看似不多,实则是无本万利的买卖呢。”她语气柔和,却寸步不让,“况且,若此事可行,晚辈还有別的设想。”
  “还有何想?”
  “其一,可自外界引入优质灵泉活水,开渠导引,不仅润泽灵植,亦可使得灵气更加活泛。
  其二,待灵植繁茂,地气更厚,或可驯养些灵兽。
  其三,若大人允许,晚辈或可设法引入些低阶修士,专司照料之职。”
  林生越听越是心惊,此女所思所想竟步步走在他前面,可权衡过后,她的提议实是对眼下处境利大於弊。
  “你刚刚所言,不无道理。”
  “七三分帐的事便暂且依你。而至於引入下修,关係重大,须得从长计议,妄动不可。”
  林瀟瀟知事成了大半,於是再次盈盈一礼,笑容明媚:“大人果然通达。”
  见移此时已得允诺,林瀟瀟隨即想起正事,郑重道:“大人先前嘱託晚辈探查铭文与【翼狐】的事,晚辈已有进展。”
  林生闻言,却是不急,只与那女子在殿中落好了座,这才开口问道:“如何?”
  言罢,那林瀟瀟略一整理思绪,便將拜访毓祰真人之事,择其要者,缓缓道来。
  “真人言道,那铭文確係上古【翼狐】一族祭司所留,所述【朔晦晷】应为旧神庭器物。由此推断这洞天缺失的其他东西,应也是旧神庭的器物。”
  “真人还提及,【翼狐】乃执掌五元之一太初炁的皞帝坐骑,秉乙木之德,其背生双翼之能,或源自龙属的【巽风】权柄。”
  说罢,林瀟瀟又將真人所说的道竭,以及这些时日自己翻阅真人手记所得尽数告知林生。
  林生听她说完,只道让她继续研究那所谓旧神庭的手记,便頷首道『有劳』二字。
  “大人言重,分內之事。”林瀟瀟谦逊回过。
  可未及多久,林生便又询问【煞炁】一事。
  他只此事最先在东南神州,林瀟瀟应比自己更加了解,如今十二洞查案一事又与【煞炁】密不可分,闻她这位东南神州的世家小姐,最合適不过。
  林瀟瀟见了询问,便也是娓娓道来:
  “这一事开始,还要从搅动神州,乃至震动仙朝的【灕江煞灾】说起。”
  “此事最初,源自灕江陈氏的一个旁支子弟。此人名唤陈修,天生无有灵窍,於仙道正统而言,本是断绝了修行之路,合该碌碌一生,归於凡尘。”
  “但这陈修却偏偏心高气傲,博闻强记,於诸子经史、百家杂学乃至上古秘闻涉猎极深,於是不甘心就此认命,终其一生为天地所厌的凡种。他深信世间万物皆有其理,既有【炁】存,古时神庭可不求果位,只求其【炁】而得正法,那便必有法可修,必有径可走,无论正邪。”
  “约莫七八年前,此人不知如何与太素丹宗一名丹师勾连上了。那黄英邵,虽有灵窍,资质却也平庸,於內丹修行一途进境缓慢,但他对外丹之术痴迷至深,將昔年以一手丹术证得【玄钧】果位的太素祖师葛明视作毕生追逐之目標,师门称之为『执念成狂。』”
  “这二人,一为无窍而渴求『可修之力』,一为资质而追求『外丹证道』,於是一拍即合,便將目光投向了那从未被正统仙道纳入修行,自古也从未有人证得的一道恶果——【煞炁】。”
  “后陈修暗中策划,弒杀父母,屠戮同脉,於是得了陈家秘藏中『时煞將军』遗骸,炼製出了最初一煞。后在黄英邵丹术辅助下,依靠最初一煞製成丹药,名曰『煞丹』。自此引起了【灕江煞灾】。”
  “约莫三年前,他们选择灕江两岸城镇村落暗中散布这种煞丹……初时並无异状,可直至约一年前,煞气在灕江地脉与人气交匯处逐渐累积,最终轰然爆发!於是顷刻间江河染污,禾稼枯死,鸟兽绝跡……短短数月,灕江两岸死伤凡人百姓,竟逾数百万之眾!昔日鱼米之乡,成了鬼域,至今未散。”
  林瀟瀟言罢,又將那昨夜飞车遇袭、苏李王三人被掳,以及燕京冢地年煞將军摩罗遗骸失窃之事一一稟明。
  她虽隱去了自己李代桃僵,借术脱身的细节,但其他均是如实而稟。
  林生闻言心下瞭然,如今种种跡象皆表明陈修暗中四处搜罗八煞將军遗骨,其手中必然早已掌握登煞秘术。
  由此观之,黄英邵潜伏妖国十二洞的目的已然明朗,分明是图谋夺得天煞將军遗骸,以作二人证位之用。
  只是又为何与那妖国国丈扯上关係?那天煞將军遗骸是否已遭窃取?
  就不为人知了……
  “你昨夜,近距离见过那陈修?”林生忽得抬眸,问道。
  林瀟瀟頷首道:“是。”
  “那依你之见,这陈修,是个怎样的人?”
  林瀟瀟闻言,没有立刻回答,显在思考什么。
  半晌,她才开口答道:
  “若以世俗伦常而论,他无疑是极坏的人。弒亲屠族,是为不孝不悌;炼煞为祸,荼毒百万生灵,是为不仁;逆天而行,撼动道基,是为不义。其行酷烈,其心歹毒,可谓罄竹难书!”
  可忽然,她话锋一转,道:
  “但……若单以其心志、其道路观之……晚辈又觉得,他或许是个极仙的人。一种趋近於古之求道者,乃至……类似贵脉太清道某些古训所言的境界。”
  “哦?”林生挑了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太清古语有云:『借假修真』。世间万象,名利爱憎,血肉皮囊,乃至宗门伦常,天地法则,在至高求道者眼中,皆视作假。”
  “而所求所证的却是那一点真,这陈修,便真正做到了將世间万物都视为假。血脉亲情是假,故可杀;百万生灵是假,故可弃;仙道正统是假,故可逆;天地厌弃是假,故可抗。”
  “故此,晚辈说他极仙。我道古仙,所谓求道,便是修己修身,从而仿神绝情,是天地大道。故而古时仙神、仙魔、仙妖三战中,大半无关善恶,是修己道,尊己。照此来看,他陈修却比晚辈,比大人更似古仙。”
  殿中一时没了声响。
  良久,林生道:“罪在人间,道近太古。人是邪魔,心似古仙。”
  “大人……精闢。”林瀟瀟低声应和。
  林生想罢,不再纠缠於陈修此人。
  “陈修之事,暂且按下。眼下,我需向姑娘索要一物。”
  林瀟瀟敛衽道:“大人但请吩咐,晚辈力所能及,定当奉上。”
  他看著她,道:“姑娘出身仙道世家,又曾提及《清虚野乘》。不知此书,姑娘手中可有?”
  《清虚野乘》?
  林瀟瀟一怔。
  她暗自思忖:『大人即是太清正统,白玉洲嫡传,门中岂会缺了《清虚野乘》?即便需要查阅,也当是寻求门中更高深秘典,或是早已失传的孤本……除非……』
  一个念头闪过:『除非大人要的,並非寻常通行本,而是年代更久远的古本!是了……』
  她理清不解关窍,当即应道:“晚辈確有一册《清虚野乘》,乃是家中旧藏,应……是古本。”
  “不知……大人可是要此本?”
  “正是。姑娘可方便借阅?”
  “大人稍候,晚辈这便去取来。”
  林瀟瀟不再犹豫,行礼后身影便自洞天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