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十三 霜岑元君【二合一】
  见几人醉酒已昏,林生便默运玄功,变作那猹阿四的模样。又扯过嗓子,学作他的声音道:“哟,这差事可累煞俺了……”
  瞧这声音有了个七分像,又从那猹阿四身上取来要用的符牌,这才向著白枕道:“你且在此小心看顾,看好这几人。”
  言罢,林生出了石室,踢了踢脚边空桶,学著猹阿四平日步態向著甬道而去。”
  离了畜房甬道,伴著臊臭渐远,石道也愈发乾净,壁上妖晶也多了起来。
  行不多时,前方便出现一道厚重铁门,门侧倚著个抱叉豺妖。
  听见脚步声,那豺妖警醒抬头,见是猹阿四,啐了一口:“又是你这赖皮獾,怎地又转回来了?莫不是偷懒忘了今日给里头送食?”
  林生闻言,只学著那猹阿四混不吝的笑脸:“豺头儿可冤煞我也!方才送罢一趟,芜老那边又催,说新来了几个,得紧著送去。”
  豺妖狐疑地打量他几眼,又嗅了嗅,闻到酒气,这才哼道:“就你事多。进去罢,莫惊扰了里头贵人们清净,下次喝酒若再不带我,仔细你的皮。”
  “晓得晓得。”
  林生点头哈腰,忙不迭摸出那木牌晃了晃。
  豺妖懒得多看,挥手便推开了铁门。
  林生挤身入门,那里面景象果与畜房不同。
  这奴房甬道宽阔,地面铺著平整石板,两侧也不再是栏圈,而是扇扇石门、柵窗。
  空气中更是瀰漫薰香,与畜房里的腥臊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林生继续快步前行,目光掠过那些柵窗,有些门內陈设简单,一榻一几。有些门內则好得出奇,竟有书架、矮桌,桌上还摆著未下完的棋局。
  越往里走,石门间隔便愈大。
  在经过一扇格外宽大的石门时,林生听得內里传来淙淙水声与淡淡暖香,似是引了温泉水浴。
  他心头惊疑:『这哪是囚牢?分明是清修別院。』
  『这些灵奴的饮食、居所,乃至用度,只怕比外间许多底层小妖都要精细。难怪那猹阿四骂骂咧咧,言及某些灵奴架子大。』
  正思忖间,前方甬道尽头却隱约传来人语。
  於是,林生收了气息,又施法抹去脚步,侧耳倾听。
  “……今日进的那盏青萝雾芽,可还合意?”
  林生心中道『是那桑禾生的声音。』
  “尚可。”女声回道,不见情绪,“只是这芽儿採得急了。”
  “是,您舌识通玄,小的记下了,下次定让他们仔细些。”桑禾生连忙应道,顿了顿,又说,“您前日提起的那捲《戎洲风物考》残本,小的已著人去几个大城坊市问询,略有眉目了。”
  “嗯。”
  “那……小的便暂且退下……”桑禾生谨慎问询道。
  紧接著,便是一阵轻轻倒退的脚步声。
  林生怕被瞧见,於是屏息拐入了一处暗地,只见那桑禾生的身影在小心翼翼將门掩上后,这才转身离去。
  待桑禾生步声渐远,林生方从暗处移出脚步。
  看过那石门几眼后,却不禁心中疑道:『这灵奴究竟是何身份?竟能让桑禾生这般人物如此作態,言语间非但无半点折辱驱使,反倒似在……伺候?』
  可就当林生心头疑云翻涌之时,甬道那端却忽得传来脚步,沉缓齐整,间杂著铁器轻磕石板的脆响。
  『是巡夜的来了!』
  想到此处,他心下一紧,下意识便要后退,寻个隱蔽角落暂避一二。
  可脚步將移未移,身后畜房方向的甬道竟也传来脚步声响。
  『是桑禾生,他折返了!』
  林生心中大叱,这前后皆有人来,甬道笔直无遮,简直退无可退!
  可就林生准备与他们试上一试,不行便杀出去时,那石门竟无声无息开了一道缝隙。
  隨即,一只白皙玉手自內伸出,不及林生反应便將他猛地拽入!
  几乎就在门外巡夜者抵达同时,那石门恰好隔绝內外。
  林生扭头,瞧那室內光线柔和,氤氳著温热水汽与那淡雅薰香。
  布置更是清雅,一榻,一几,一蒲团,还有一张靠墙的书案,上面叠著几卷帛书。
  更是不出林生所料的是,这墙角果真有一方石砌汤池,热气裊裊。
  而那池边,正立著一人。
  那女子身形高挑,只著素白中衣,长发微湿披散,掩去大半面容,只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示意他噤声。
  林生会意,立刻屏住呼吸。
  门外,巡夜者在门前略顿,似在例行查看。
  “几位辛苦,今夜可是李头儿当值?”桑禾生带著圆滑笑意打招呼道。
  紧接著,一个粗嘎声音回道:“原来是桑管事。桑管事这是……刚从那位处出来?”
  “是了,送了些东西,也问问明日安排。”桑禾生笑道,显是说给门內人听的,“对了,我正要告知里边,方才得圣君洞府传话,明日辰时,圣君於涌泉厅召见。”
  隨后,门外桑禾生又与那巡夜头领寒暄两句,便各自远去,甬道也重归寂静。
  接著便是约莫十息,確认门外再无动静,那白衣女子方才拢了拢微湿长发,目光落在林生身上,仔细打量。
  “化形术还不错。”
  “化形术还不错,可惜学那猹阿四的油滑气,学得太像了些,反倒不像了。”
  林生心头猛地一跳,背上沁出一层冷汗。
  她看出来了?是拉他进来时就察觉,还是此刻点破?
  不管如何,她修为未知,此刻动手却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於是,林生强作镇定,维持著那惊惶神態,结结巴巴道:“贵、贵人说笑了……小的就是阿四啊……”
  “哼!”女子浅笑一声,转身走向书案,背对著他,声音飘飘传来:“那猹阿四身上,可没有你这种清灵之气。你修的是玄门正法吧?人族玄士!”
  玄士?
  林生心中更加疑惑,这种称呼一般是出於一些千岁的老东西,在这时代却是不常用的。
  可未及他细想,那女子便继续道:“不必再装了。你能瞒过那些个蠢物,却瞒不过我。”
  “还不快快收去变化,我们或可谈谈。若再偽装,我便將你此刻形貌印入这石壁中去。你猜,那祁豗,又会如何处置一个细作?”
  沉默片刻。
  林生轻嘆一声,一身皮毛褪去,现出原本的清秀少年模样。
  他正式拱手一礼,不再遮掩声线:“晚辈林生,误入此地,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名號么……”她淡淡道,“此地诸妖,背地里唤我青先生。至於我本尊……”
  “吾乃十二洞乌闕山,霜岑元君。”
  霜岑元君!
  林生听到这个名字的下一秒,几乎脱口而出:“你是……这乌闕山第三位妖王?与祁豗圣君、奔雷大圣齐名的霜岑元君!”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在这奴房深处,竟囚著乌闕山三位妖王之一!
  “正是。”
  “至於为何能看破你……呵,吾乃尊妖修为,若按你们人族的境界划分,便是筑基之境。你个尚未筑就仙基的练气小娃,纵有些巧妙变化,怎骗得了我?”
  “原来是元君当面,失敬。”林生再次深深一礼。
  霜岑元君轻点蓁首,算是受了他这一礼。
  “你这娃子,倒是个知礼的。这般年纪玄门正法已有根基,可谓属实不易。只……现如今不在山中清修,跑来这醃臅污秽之地,所为何事?”
  林生不愿也不能据实相告。正思忖如何含糊过去,忽又想起涂山灵汐所给情报,言乌闕山眾妖修为多在练气,並无筑基以上存在。
  可眼前这位,分明是筑基境的妖王!
  『该死的狐狸……』
  可他虽心中惊疑,却面上不显,只斟酌道:“晚辈……受人之託,不便多言。”
  “哼,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在这乌闕山黑风洞,除了那股子令人作呕的煞气,还有什么值得你这玄门子弟来寻的?”
  她竟直接点破!不留得一点情面。
  “元君高见。”林生知瞒不过,索性不再否认,却也不再多言。
  “呵,高见?”
  “这十二洞地界,除了那东西,还有什么能引得外人窥探?只是我没想到来的会是你这样一个……玄门小子。”
  此刻,林生听她言语,似对那煞气与炼丹之事知之甚深,且心怀怨愤。
  她受困於此,八成与此有关?
  林生欲探究道:“听元君之言,似对此中內情颇为明了。”
  “且说晚辈冒昧,可否请元君明示一二?元君堂堂妖王之尊,何故……屈居於此?”
  霜岑元君沉默片刻。
  “为何在此?”她重复了一句,“因为我善、我蠢。”
  “我本是这十二洞共主。”
  “昔年,这十二洞深处,那天煞將军陨落的古战场煞气爆发,地脉倾颓,眼看就要酿成一场席捲戎洲东北的煞灾。是我,费尽心力,才勉强將那煞气封住。”
  “可封,非长久之计。恰在此时,那黄英邵竟不知从何处得了上古邪法,可采煞炼丹,言能以丹火缓缓化去煞气,一劳永逸。祁豗与奔雷被他说动,我起初因为蠢,或者说过於傲慢,才觉得可以一试。”
  “但那黄英邵所图,绝非化煞那般简单!他所炼之丹,需以生灵精魄为柴,以煞气为火,所成丹丸,虽能增益修为,却会侵蚀活物心智,使人渐成只知杀戮吞噬的怪物!”
  “若由他这般,煞灾一样会发生,不过过程不一罢了。”
  霜岑元君说到此处,厉色道:“我察觉不对,欲斩去那黄英邵,毁去丹炉。却不料那黄英邵不知使了何种手段,竟引煞气为用,一时实力暴涨,更兼祁豗、奔雷从旁偷袭……”
  说著,她忽地闭眼,深吸一口气,怒道:“我就这般被他们重伤。可他们不敢杀我,也害怕激怒我麾下旧部,引起这十二洞內乱。便假意悔过,言及我若愿用自己妖丹法力镇压古战场,便允我一条生路。”
  林生听罢,竟不想这乌闕山还有如此曲折!
  但一个巨大疑问也隨之浮上心头,他只是犹豫一瞬,便开口道:“元君,请恕晚辈直言。那黄英邵既能伤到元君,修为手段定然非同小可。”
  “可晚辈曾听闻,不久前,那黄英邵已被另一人吞杀而去。吞杀他者,修为似乎未达筑基之境。”
  他想起柳家姐姐那一日吞杀黄英邵,又比照如今元君描述,却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黄英邵根本没死!
  霜岑元君闻言,瞭然笑道:“吞杀?未达筑基?”
  “只怕那並非黄英邵本尊,或者说,只是他的分身。”
  “分身?”
  “或是化身,或是傀儡,都有可能,”霜岑元君语气肯定。
  “娃儿,”她忽地换了称呼,“你我在此相遇也算缘分。你欲查煞气之事,我所知內情,远比你想像的多。而我所求,亦很简单。”
  “这样,帮我取回一样东西。事成之后,乌闕山煞气之秘,祁豗、奔雷、黄英邵之勾当,乃至他们背后是否还有黑手,我皆可告之於你。”
  “甚至,你若想在这戎州北疆做些什么,待我恢復,亦可为你提供庇护。”
  “元君要取何物?”林生问道。
  “我的妖丹。”
  “当年我封印那古战场煞气的妖丹,当年我並非无有留下手段,你只需进去,找到我预留的后手,便能將它取出。”
  “妖丹归位,我自可重塑道基。
  届时,祁豗、奔雷……诸般逆臣,还有那黄英邵……皆当死去!”。
  林生听在耳中,却有別的思量,那霜岑元君所言听起来合情合理,却並未无有错处。
  他想起林瀟瀟口中的【灕江煞灾】,而根据元君描述,乌闕山深处的古战场乃是天煞將军的陨落之处,八煞之首,其凶险程度恐怕远超灕江。
  若真如她所言,当年煞气爆发是天灾,黄英邵等人只是后来趁机利用。林生是不信的。
  只怕是当年煞气爆发,本就是一场阴谋……
  若自己真按她所言,取出那作为阵眼核心的妖丹……古战场现世……那又会是何般景象?
  届时,恐怕不止十二洞,整个戎州北疆都將重演【灕江煞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