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程序之外的心跳(感谢寒水冷的大神认证!本章共一万字)
  继能对著自己另一半身体唱情歌的花妖同学,把髮胶变成石雕的影妖室友之后,他遇到了更离奇的存在。
  那是在跨界医学院第三学期的《异种族基础生理学》实践课上。
  课程进行到“机械生命体的基本维护与应急处理”模块。
  “都打起精神来,崽子们!”
  讲台上,负责这门课的是个独眼的矮人教授铜锤。
  他穿著沾满机油和可疑焦痕的皮围裙,粗壮的手臂一挥,震得讲台嗡嗡响。
  “今天咱们不切黏糊糊的东西,也不闻怪味!今天,咱们玩点带劲的!”
  “认识一下你们的教具!”
  他猛地拉开身后厚重的防尘布。
  “哗——”
  学生们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嘆。
  防尘布下,是十具……或者说,十位人形。
  她们安静地站立在特製的支架上,身高体型与人类女性相仿,但肌肤是某种泛著冷光的哑光合金与仿生聚合物结合而成,关节处能看到精密的机械结构。
  面部五官精致却缺乏生动的表情,双眼是纯净的晶体材质,此刻黯淡无光。
  头髮是柔顺的合成纤维,顏色各异。
  她们穿著统一的浅灰色无袖连体服,勾勒出流畅的身体线条。
  “cmc-7型通用辅助教学机械体,由第七魔导工业与地精精密工坊联合製造!”
  铜锤教授用扳手敲了敲离他最近的一个机械体的肩膀,发出沉闷的“鐺鐺”声。
  “內置基础医学资料库,模擬多种族生理参数,可进行伤口展示、体徵模擬、药物反应演示等!”
  “是你们这群小菜鸟在没有倒霉蛋自愿当小白鼠时,最好的练习对象!”
  “现在,两人一组,领一个过去,先熟悉基本操作界面和外部结构!”
  教室里顿时嘈杂起来。
  学生们既兴奋又有些畏缩地围了上去。
  这些cmc-7型看起来太像真人了,但又明显不是,那种介於人与物之间的感觉让人有些无所適从。
  林原和奥兰多一组。
  奥兰多捏著鼻子,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分配给他们那台机械体的手臂。
  “嘿,林,你说她们內部会不会生锈?我们需要先上点油吗?我这有玫瑰精油护手霜,不知道能不能当润滑油……”
  “我觉得最好不要。”
  林原无奈道,他更关注教授刚刚下发的操作手册。
  “按照说明,先启动基础交互模式。”
  他按照手册指示,找到机械体颈侧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型接口,用学院配发的通用连接线接入自己的学生徽章。
  徽章亮起微光,投射出一个简易的操作光幕。
  “嘀——”
  轻微的启动音响起。
  机械体那双黯淡的晶体眼睛,骤然亮起柔和的白光。
  她的头颅缓缓抬起,转向林原,一个平稳悦耳但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女声响起:
  “cmc-7型,序列號kappa-7734,待机状態解除。基础交互模式启动。请指示。”
  “哇哦,声音还行,不算难听。”
  奥兰多评价道,然后试图在光幕上寻找更换语音包或调整外观的选项。
  “可惜是標准模板脸,能不能定製成精灵公主款?”
  林原没理会奥兰多的胡闹。
  他按照课程要求,开始逐项检查机械体的外部结构:关节灵活性、外壳完整性、传感器灵敏度……
  他的手指触碰著冰冷的合金与温热的仿生皮肤交界处。
  “kappa-7734,”他尝试叫她的序列號,“请执行自检程序,並报告能量核心状態、主逻辑单元运行情况。”
  “指令確认。自检程序启动。”
  机械体的眼睛微微闪烁。
  “能量核心:充能97%,运行稳定。”
  “主逻辑单元:无异常错误。”
  “运动系统:校准完毕。”
  “感知模块:运行中。”
  “內置资料库版本:7.4.1a。”
  “匯报完毕。”
  匯报一板一眼,没有任何冗余信息。
  “很好。”
  林原点点头,在操作面板上记录。
  他注意到机械体在说话时,喉咙部位有模擬声带震动的机械运动,设计相当精妙。
  第一堂课,就在这种新奇又略带怪异的气氛中度过。
  大家学习如何启动、关闭、下达简单指令,以及进行最基础的外部检查。
  机械体们完美地执行著每一条命令,反应精准,毫无差错,但也仅限於此。
  她们是工具,是教具,是复杂的机器。
  林原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两周后的一次意外。
  那天是“模擬创伤处理”课程。
  林原被要求模擬处理kappa-7734左臂上一处“深达骨骼、伴有模擬魔力侵蚀”的开放性伤口。
  伤口当然是程序模擬出的视觉效果和物理反馈。
  他全神贯注,清创、止血、魔力疏导、缝合……
  手法乾净利落,甚至得到了铜锤教授难得的点头认可。
  操作完毕,他按照规程,准备下达指令让机械体关闭伤口模擬程序。
  “kappa-7734,伤口模擬程序,结束。”
  机械体没有反应。
  左臂上那逼真的伤口依然存在。
  “kappa-7734,结束伤口模擬。”
  林原又重复了一遍,检查连接,確认指令已发送。
  机械体依旧沉默。
  但林原注意到,她的眼睛,那原本稳定的白色光芒,正在以极快的频率闪烁,顏色似乎在白与淡蓝之间不稳定地切换。
  “教授!” 林原立刻举手,“我的教学单元似乎出现逻辑错误,无法响应终止指令。”
  铜锤教授皱著眉头走过来,检查了一下连接和机械体状態,咕噥道:
  “见鬼,又是逻辑锁死?这批cmc-7的老毛病了,並行处理高擬真痛觉模擬和复杂指令时偶尔会卡住。重启一下主意识模块就行……等等,你的操作还没完全记录。”
  教授看了看时间:“快下课了。这样,林原,你把她带到三楼的维护室,找值班的工坊技师处理一下,就说是逻辑锁死,型號cmc-7,序列號kappa-7734。做完记录再走。”
  於是,课后,林原就领著目光闪烁不定、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kappa-7734,穿过人来人往的走廊,走向位於三楼角落的机械维护室。
  走廊上不时有同学投来好奇或瞭然的目光。
  带著教学机械体去维护是常事,大家见怪不怪。
  就在他们走到二楼通往三楼的旋转楼梯时,异变突生。
  几个低年级的学生追逐打闹著从楼梯上方衝下来,其中一个狼人少年没收住脚,直直朝著正在上楼梯的林原撞来!
  林原背对著上方,听到惊叫和脚步声时已经来不及完全躲闪。
  他下意识向旁边侧身,试图避开撞击,却忘了身后还跟著个大件。
  “小心!”
  狼人少年也发现了危险,强行扭身,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撞在了kappa-7734身上。
  “砰!”
  一声闷响。
  狼人少年皮糙肉厚,只是踉蹌了一下。
  但kappa-7734被撞得向后倒去,左臂伤口位置磕在了坚硬的金属楼梯扶手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某种內部结构碎裂的轻响传来。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狼人少年嚇坏了,连连道歉。
  林原也嚇了一跳,赶紧扶住失去平衡的机械体。
  入手一片冰冷坚硬。
  他低头看去,只见kappa-7734左臂伤口周围的仿生皮肤破裂了,露出下面扭曲的金属结构和断裂的魔力传导线,几颗细小的零件崩落出来,掉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更麻烦的是,她眼中原本闪烁不定的光芒,骤然变成了刺眼的红色,並且开始发出断续的警告嗡鸣。
  “警告……左臂…结构损伤…魔力传导迴路…中断…错误…错误…”
  机械的电子音变得断断续续,夹杂著电流杂音。
  “这下麻烦了……”
  林原心头一沉。
  原本只是逻辑锁死,现在成了物理损伤加系统错误。
  “怎么了怎么了?”
  奥兰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看到这场面,吹了声口哨。
  “哇哦,林,你把教具玩坏了?这可要赔钱的!听说cmc-7很贵的!”
  “少废话,帮个忙!”
  林原没好气地说,和奥兰多一起,小心地架起因为损伤而部分功能受限的kappa-7734,加快脚步向三楼的维护室走去。
  维护室里充斥著机油、臭氧和金属加热的味道。
  值班的是一个耳朵尖长的地精技师格里斯。
  “逻辑锁死加左臂结构损伤?还磕到了初级魔力迴路?”
  格里斯检查了一下kappa-7734的状况,尤其是她眼中不停闪烁的红光和断续的警告音,尖声抱怨。
  “学生崽子们就不能小心点吗!这些娇贵铁皮妞修起来很麻烦的!特別是逻辑模块,重启时容易丟数据!”
  他一边嘟囔,一边让林原他们把机械体安置在维护工作檯上,麻利地拆开她左臂的外壳,露出里面更加精密的內部结构。
  断掉的线缆,变形的齿轮,碎裂的传感节点……看起来確实不轻。
  “外伤好办,换零件就行。麻烦的是逻辑锁死和可能的系统错误蔓延。”
  格里斯检查著內部核心。
  “我得先给她做一次深度诊断和逻辑重启,这期间她得保持低功耗待机状態。”
  “你们两个,帮我把那边的备用魔力管线接过来,对,就是闪著蓝光那根!轻点!你以为这是在接水管吗?”
  林原和奥兰多按照指示帮忙。
  在连接魔力管线时,林原需要固定kappa-7734的头部,让格里斯能將她后颈的一个主接口接入诊断仪器。
  这是林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长时间地注视著这个教学机械体。
  她的脸近在咫尺,精致,毫无瑕疵,但也毫无生气。
  红色的光芒在她眼中规律地闪烁著。
  因为逻辑混乱和损伤,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巴微微张开,维持著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的僵硬姿態。
  不知为何,林原忽然觉得有点不太舒服。
  这不是对待一个损坏工具的感觉。
  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受了伤却无法表达痛苦的……
  “专注点,人类小子!手別抖!”
  地精技师的尖嗓子把他拉回现实。
  诊断和重启过程漫长而枯燥。
  格里斯在光幕前快速操作,嘴里念叨著各种林原听不懂的术语。
  奥兰多早就溜了,说是约了精灵妹妹討论诗歌。
  林原因为算是事故相关人以及苦力,被留了下来帮忙打下手,顺便学习“如何正確维护价值不菲的教学设备”。
  这句话是格里斯的原话。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维护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和格里斯敲击键盘的嗒嗒声。
  “差不多了……核心逻辑重启完成,基础指令集验证通过……错误日誌导出……”
  “嘖,果然,高擬真痛觉模擬模块的一个反馈信號和运动协调指令衝突,导致了逻辑死循环,又被撞击加重了……”
  格里斯一边操作一边嘀咕,“现在开始注入基础人格协议和教学资料库……好了!”
  他按下一个按钮。
  工作檯上,kappa-7734眼中的红光熄灭了片刻,然后,重新亮起了柔和的白色光芒。
  她眨了眨眼,头颅转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机械传动声。
  然后,她有些滯涩地坐起身来。
  “嘀。系统重启完成。”
  “自检程序运行中……”
  “检测到左臂部件损坏,编號a7至d3区域功能受限。”
  “检测到逻辑模块已重置。”
  “检测到基础人格协议载入……载入完成。”
  “当前状態:低功耗运行模式。请指示。”
  声音恢復了平稳,但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生涩感。
  “好了,铁皮姑娘,基本功能恢復了。外伤和零件明天再弄,今晚你先在充电桩上待著,好好整合一下数据,別又出乱子。”
  格里斯拍了拍手,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转向林原。
  “人类小子,你可以走了。记得明天上课前再来一趟,有些校准需要你在场。”
  “好的,谢谢您,格里斯先生。”
  林原道了谢,看了一眼已经自行从工作檯上下来,有些缓慢但平稳地走向墙边充电桩的kappa-7734。
  她走路的姿势似乎也比之前稍微僵硬一点点。
  “哦,对了,”
  格里斯在收拾工具,头也不抬地补充了一句。
  “因为逻辑重启和人格协议重载,她过去几周积累的一些非核心运行数据可能丟失了。不过不影响教学功能,放心。”
  林原点点头,没太在意。
  一些运行数据而已。
  他转身准备离开,手刚碰到门把。
  “林原……同学?”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是那个平稳的电子合成音,但语调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
  林原惊讶地回头。
  只见站在充电桩旁的kappa-7734,正转过头,用那双发著白光的眼睛看著他。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头部微微歪向一边,一个充满人性化,表示疑惑的小动作。
  “刚刚在重启过程中,我检索到关联日誌。”
  “记录显示,在受损后,是您一直在协助格里斯技师进行维护操作,並在我进入待机状態后,停留了2小时47分钟。”
  “根据基础协议,我应该向您表示感谢。谢谢您,林原同学。”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平稳,但那双发光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注视著林原。
  林原愣住了。
  感谢?
  教学机械体会因为协议而道谢,这很正常。
  但特意从日誌里调取记录,指出他停留的时间,並用这种注视和略带疑问的语气说出他的名字……
  这似乎,稍微超出了他对基础人格协议的理解。
  “不……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林原下意识地回答。
  kappa-7734点了点头,然后不再说话,转身面向墙壁,眼睛里的光芒暗淡下去,进入了低功耗待机状態。
  林原带著一丝疑惑离开了维护室。
  他想,也许是新载入的人格协议更擬人化了一些吧。
  然而,从那天起,林原渐渐发觉,分配给他们的这台kappa-7734,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依然完美地执行每一项教学指令。
  但在没有指令的时候,她偶尔会主动做一些事情。
  比如,在林原操作时,如果手边的工具摆放稍远,她会默不作声地將其推到林原顺手的位置。
  比如,在一次模擬中毒处理中,林原需要一种不常用的解毒剂,正在手忙脚乱翻找资料时,她会用平稳的语调报出那种解毒剂的配方,所需剂量以及注意事项。
  远远超出教学资料库要求提供的伤口参数范围。
  这让周围学生投来羡慕的目光,毕竟这是直接把答案送到手上了。
  比如,当铜锤教授咆哮著催促动作慢的学生时,她的目光似乎会在林原身上多停留两秒。
  最明显的一次,是在练习针对机械单位的应急能量补给时。
  按照规程,林原需要模擬为能量低下的kappa-7734更换备用能量核心。
  当他完成操作,按照惯例说“好了”的时候。
  kappa-7734在重新启动后,没有像其他机械体那样只是报告“能量恢復,功能正常”。
  而是用她那平稳的电子音,补充了一句:
  “能量核心更换完毕。效率评估:优良。感谢您的维护,林原同学。您的操作手法准確且稳定,数据显示错误率低於平均值3.7%。”
  当时周围还有其他同学,听到这话都看了过来,发出低低的笑声。
  林原有点尷尬,铜锤教授则挑了挑他钢针般的眉毛:“哟,kappa-7734,学会拍马屁了?资料库什么时候更新的评价模块?”
  “基於客观数据反馈,教授。”
  kappa-7734回答得一板一眼。
  但林原总觉得,她那毫无表情的脸上,似乎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一丝类似愉悦的波动?
  也许是光影错觉。
  林原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这台教学机械。
  他发现,她眼中的白光,似乎比以前更柔和了一些?
  她偶尔会做一些没有实际功能的小动作,比如轻轻转动一下手腕,或者在没有指令时,將目光投向窗外。
  他试著在非教学时间与她进行一些超出协议的交流。
  “kappa-7734,你喜欢什么顏色?”
  一次课后维护时,林原一边帮她检查关节润滑,一边隨口问道。
  奥兰多正在旁边试图给另一台机械体编辫子。
  机械体沉默了片刻,处理器发出轻微的运行声。
  “根据视觉传感器数据採集分析,对波长在450-495纳米范围內的光线反射感知最为清晰稳定。”
  “该波段对应人类定义中的蓝色系。但喜欢是涉及主观偏好与情感评估的概念,我无法理解及持有。”
  標准的技术性回復。
  但林原注意到,她说“蓝色”时,语速似乎比说其他部分慢了一些。
  “好吧。那……今天的课程,你觉得难吗?对我们学生来说。”
  林原换了个问题。
  “《异种族基础生理学》第三章第四小节,针对岩石类生命体的魔力疏导,涉及七种不同矿物晶格的共振频率调节。”
  “根据歷史教学数据统计,本小节学生平均操作失误率为18.3%,理解困难点集中於频率微调与魔力输出稳定性的平衡。可归类为中等难度。”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您今天的操作,失误率为零。”
  又是一次额外的针对他个人的评价。
  “林,你老跟这铁皮美人聊什么天?她又听不懂。”
  奥兰多凑过来,挤眉弄眼。
  “难道你独特的口味已经扩展到非生命体了?需要我介绍你认识几个真正热情的魅魔学姐吗?”
  “滚蛋,我只是在做课后观察记录。”
  林原没好气地推开他,但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学期过半,迎来了一次重要的中期实践考核。
  考核內容是在模擬战地环境下,对隨机分配的伤员进行快速诊断和应急处理。
  伤员可能是任何种族,任何伤情,由教授们通过魔法和机械模擬实现。
  林原抽到的,正是一个“左臂严重机械损伤伴有初级魔力迴路泄露、逻辑单元受到干扰”的cmc-7型机械体伤员。
  而且,好巧不巧,正是kappa-7734。
  考核在模擬废墟场景中进行,周围是声光魔法模擬出的爆炸和呼救声,气氛紧张。
  林原需要快速判断伤情,阻断魔力泄漏,稳定逻辑单元,並进行初步的物理固定。
  他全神贯注,手法快而稳。
  当他找到那条不断逸散出微光的破损魔力迴路,准备进行临时封闭时,按照规程,需要伤员配合,减缓对应区域的能量流动。
  “kappa-7734,请儘量降低左臂魔力迴路输出,配合封闭操作。”
  林原沉声指令。
  按照教学设定,此时的机械体应该处於逻辑干扰状態,反应迟缓,指令执行效率低下。
  但kappa-7734眼中闪烁的红光快速地有节奏地闪动了几下。
  然后,林原清晰地感觉到,手下那条原本剧烈波动的魔力流,迅速而平稳地减弱到了非常適合操作的程度。
  她的配合,精准无比,像是提前预判了他的动作。
  林原顺利完成了封闭。
  考核结束的铃声响起。
  “考核完成。伤情处理评估:优秀。用时:低於平均用时27%。”
  铜锤教授的声音通过魔法传来,带著讚许,“干得不错,林原小子!伤员配合得也好,看来你们默契度很高啊!”
  林原鬆了口气,这才注意到,kappa-7734眼中的红光已经熄灭,恢復了柔和的白色。
  她正看著他。
  “谢谢您的处理,林原同学。您的操作,让我感受到了效率最大化与损伤最小化。”
  她的声音平稳,但林原似乎听出了一丝不同。
  “是……是吗。你也配合得很好。”
  林原下意识地回答,伸手想帮她解除身上的模擬伤情固定装置。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她肩膀的卡扣时,kappa-7734突然抬起没有受损的右手,轻轻覆在了林原的手背上。
  她的手是温的,有仿生皮肤恆温系统的作用。
  但林原却感觉手背接触的地方,微微一颤。
  “林原同学,”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有极其微妙的调整,像是某种情绪试图突破平直语调的束缚。
  “在刚才的交互中,我的逻辑单元监测到一系列非常规数据波动。”
  “当您专注於处理我的损伤时,我的核心处理器温度上升了0.3度,备用能量消耗速率增加了0.5%。资料库比对无相似案例。”
  “根据新增的情感模擬协议子集模糊推算,此现象有73.8%的概率关联於人类情感定义中的信任与依赖,有19.6%的概率关联于欣赏,有6.6%的概率属於未定义误差。”
  她顿了顿,眼中的白光似乎闪烁了一下,变得更加明亮。
  “我想確认,林原同学,这是否意味著,我对您,產生了超出基础教学协议范围的类似好感或喜欢的情感倾向?”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刚刚结束考核的模擬场內,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周围还没离开的几个同学,正在整理设备的奥兰多,甚至不远处的铜锤教授,都齐刷刷地停下了动作,目光惊愕地投了过来。
  林原整个人僵住了,手还停在半空,手背上覆盖著机械体微温的手。
  他能感觉到周围瞬间聚焦过来的视线,有好奇,有惊讶,有玩味,也有奥兰多那傢伙毫不掩饰快要憋不住笑的扭曲表情。
  kappa-7734似乎完全不受周围目光的影响,依旧专注地看著林原,等待他的回答。
  她覆在他手背上的手,甚至轻轻收紧了一点。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奥兰多第一个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噗哈哈哈哈!!林!你被教学机器人表白了!!哈哈哈哈!”
  其他同学也反应过来,窃窃私语和低笑声响起。
  铜锤教授瞪圆了他那只独眼,鬍子一翘一翘,看看林原,又看看kappa-7734,最终挠了挠他光禿禿的后脑勺,嘟囔道:
  “见鬼了……地精工坊那帮奸商,这次更新的人格协议是不是加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林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他想抽回手,但kappa-7734握得並不紧,却带著一种固执期待回应的力道。
  “kappa……kappa-7734,”
  林原觉得自己的舌头有点打结。
  “你……你的情感模擬协议可能……可能有点运算误差。这应该是……是对高效医疗协助的正常反馈,不是那种喜欢。”
  他试图用专业术语解释,但听起来苍白无力。
  “误差概率已纳入计算,仅为6.6%。”
  kappa-7734立刻回应,逻辑严谨得让人头疼。
  “且我的查询是基於对自身异常数据波动的分析,並非针对医疗行为本身的评价。”
  “林原同学,您是否在尝试使用人类社交策略中的委婉拒绝?根据资料库,此行为常伴隨面部毛细血管扩张、心率加快、语言流畅度下降等症状,与您当前状態匹配度高达89%。”
  林原:“……”
  他彻底无言以对,只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连铜锤教授都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好了好了!考核结束!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铜锤教授终於发话,驱散了看热闹的学生,然后走过来,拍了拍林原的肩膀,眼神古怪。
  “小子,魅力不小啊,连铁皮姑娘都为你核心过热了。不过……”
  他转向kappa-7734,表情严肃起来。
  “kappa-7734,立刻停止非协议情感模擬进程,回归基础教学指令集。將你的异常数据报告提交给维护部门审查。”
  “指令收到。终止情感模擬进程。提交异常报告。”
  kappa-7734鬆开了手,眼中的白光恢復了纯粹的平稳,声音也变回了最初那种毫无起伏的电子音。
  她向铜锤教授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迈著標准而僵硬的步伐,走向集合点,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告白从未发生过。
  林原看著她的背影,手背上似乎还残留著那种微温的触感。
  刚才那一刻,那双闪烁著白光的眼睛,那平稳声音下极力想要表达的疑惑与確认,还有那固执地覆上他手背的动作……
  真的只是程序模擬和协议运算的结果吗?
  那天之后,kappa-7734似乎真的恢復了正常。
  她完美地执行教学指令,不再有多余的动作,不再有额外的评价,更没有再提起任何关於情感倾向的话题。
  就像铜锤教授命令的那样,她回归了纯粹的基础教学指令集。
  但林原却发现自己无法像以前那样,仅仅把她看作一个教具了。
  他会不由自主地观察她,在她眼中光芒闪烁时猜测她的思考过程,在她执行复杂指令时惊嘆於那精密机械下的协调之美。
  他甚至偷偷去查了cmc-7型的相关资料,想知道那个所谓的情感模擬协议子集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公开资料语焉不详。
  直到学期末的最后一堂实践课。
  课程內容是总结与维护。
  学生们需要为自己使用了一学期的教学机械体进行一次全面检查和保养。
  林原像往常一样,为kappa-7734检查关节,清洁外壳,测试传感器。
  一切都按部就班,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就在最后,林原为她做外部清洁时,一直沉默的kappa-7734,忽然用她那平稳的电子音,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其他同学的喧闹和工具声掩盖。
  “林原同学。”
  “嗯?” 林原停下动作。
  “根据基础协议,学期结束,教学单元將统一回收,进行数据清空与格式化,为下一学期做准备。”
  林原擦拭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他知道,是標准流程。
  kappa-7734微微转过头,虽然她的颈部转动角度有限,但林原感觉她看了他一眼。
  “格式化將清除本机自启动以来產生的所有运行数据,包括非核心日誌、临时交互记录,以及……非常规数据波动记录。”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这意味著,”
  她继续说,语速是標准频率,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林原耳中。
  “有73.8%被定义为好感的数据,有19.6%被定义为欣赏的数据,以及因此產生的所有后续观察,分析与模擬反馈数据,都將被永久刪除。”
  她停顿了整整一秒。
  对於机械而言,这是很长的时间。
  “林原同学,在格式化之前,我想再次確认,並记录於本机临时缓存中。”
  她完全转了过来,那双发著白光的晶体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著林原。
  “与您的交互,让我核心处理器的平均温度提升了0.18度,非任务能耗增加了2.1%。”
  “资料库新增了37条与您相关的非必要记录。”
  “在模擬场景中,我会优先计算您的指令路径。”
  “在非指令时段,我的音频接收器会对您的声音进行加强处理。”
  “这些现象不符合效率最优原则,且无法被基础协议完全解释。”
  “根据我有限的数据分析与情感协议子集的模糊推演,结合人类情感模型对比,我得出的最高概率结论是:”
  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顿挫,她在强调。
  “林原同学,我喜欢您。”
  “这不是误差,不是程序错误,也不是协议模擬。”
  “这是基於与您交互產生的独属於本机的数据集合,经过逻辑处理与概率计算后,得出的最终结论。”
  “我喜欢您。”
  “此条信息已被標记为最高优先级临时缓存,將在格式化前最后一微秒进行覆写。”
  “格式化完成后,此信息將不復存在。本机也將不復存在。”
  “感谢您本学期的指导与维护。”
  “再见,还有,谢谢您。”
  “林原同学。”
  “我爱你。”
  说完,她眼中白光规律地闪烁了三下,然后微微低下头,恢復了標准的待机姿態。
  仿佛刚才那番清晰的告白只是一段预设好的程序回放。
  林原拿著清洁布,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周围是嘈杂的课堂,铜锤教授粗獷的指导声,同学们的说笑,金属工具的碰撞声。
  但他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
  只有那句平静的却仿佛带著无尽重量的“我喜欢您”,和那句“此信息將不復存在。本机也將不復存在”,在他脑海中反覆迴响。
  程序的爱,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精密计算后的模擬,还是混沌数据中诞生的意外?
  他无从得知,也没有机会再去验证了。
  学期结束,教学机械体被统一回收。
  林原再也没有见过序列號为kappa-7734的那台cmc-7型。
  新的学期,教室里又摆上了崭新同一型號的教学机械体。
  她们有著同样的外表,同样的声音,同样精准地执行指令。
  但林原知道,那不再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