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切割
  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孙福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身旁几人连忙眼神示意,靠近一人,伸手扯了扯孙福来的衣袖。
  武元衡的脸色已然铁青了下来。
  范凌乾咳一声,连忙打圆场,“喝酒喝酒,这么好的酒,別浪费了。”
  眾人顺著台阶下,端起酒杯,岔开了话题。
  但心里都对封修有了新的认识。
  话题又转到了粮食上。
  “再过一个月,就得夏灌了。”
  “河律司那边,到底还开不开了?”
  “上月封家主去交涉,河律司也没给出个答覆。”有人怒道。
  “这好办,再给河律司一笔钱就行了。”范凌笑著插话道。
  “再给,河律当年定下规矩,咱们每年都在给河律司交钱,现在再交一次,岂不是交两次钱?”有人驳斥道。
  范凌打了个哈哈。
  封修和林澈对视一眼,眉头都微微皱起。
  范凌这话可不符合他的身份。
  身为范家的嫡长子,范家在粮食生意上的分量,比封家只重不轻。
  他怎么会说出再给河律司交钱这种话?
  不过范凌一向以豪爽示人,也没人在意。
  “之前是因为封兄的甘霖大祭求来了雨,咱们才缓了一口气,现在河律司到底什么態度?天天闭门不见,搪塞咱们?”
  眾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封修。
  虽然心里不情愿,但不得不承认,这场宴会名义上是武元衡主持。
  可实际的话题人物,始终都是封修。
  当初,在甘霖大祭后,各个家主私下里都仔细论证过,其中也有不少人旁听。
  很明显,就是封修用来逼迫河律司表態的手段。
  至於范凌和林澈,两人也亲口所说,出谋划策之事也皆是封修所想。
  后续,又请来一位真神仙,这样的人,谁都不敢忽视。
  “封兄,你说吧。”有人想了想,顿了说,“现在河律司天天闭门不见,要是这次夏灌不开,咱们怎么办?”
  “对,封兄你拿个主意。”
  “咱们都听你的。”
  七嘴八舌,都看向封修。
  封修刚端起酒杯,白瓷杯上薄如蝉翼,杯壁上绘著几竿青竹。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淡淡的琥珀色。
  放下后,封修缓缓开口。
  “没什么好说的。”
  眾人安静下来。
  “《河律》是早早定下的规矩,这些年,咱们一直在给河律司交钱。”
  “但你们別忘了,河律里写得清清楚楚,拥有河律引者,无需向河律司匯报,可自行开闸放水,百年前在建造时,各家出钱,这是我们的优待。”
  有人愣了一下。
  “对、对啊!”
  “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当年,河律制定的时候,本职就是为了捞钱。
  河律司只管收钱,后续的放水,也是各家自己协调,后来慢慢形成了不成文的规定。
  谁家农庄多,谁家就先浇水。
  再后来,河律司渐渐壮大,对发放河律引的家族审核也严了很多。
  但河律的规定一直没变。
  原则上来讲,拥有河律引的家族本就有资格,拿著引子,直接去塘库开闸放水。
  河律引,司农令,就是粮商身上最大的保障。
  “可塘库现在有河律司的人在驻扎.....这怕是不好办啊~”有人犹豫了。
  封修闻言,伸手夹了一口菜。
  炙烤鹿排,外焦里嫩,香味扑鼻,嘴里慢条斯理的嚼著。
  眾人看著他,脑子里却转的飞快。
  以封修现在的声望,求雨,免租,开粥铺,甚至,自家手下的佃户们都在传。
  谁能去封家討饭吃,那才叫三生修来的福气。
  封修不说话,但意思,实际已经很明显了。
  林澈思虑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范凌。
  “你怎么看?”
  林澈眉光闪动,封修的话,確实跳出了当前的框架制约。
  但河律归河律,河律司归河律司,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话刚出口,林澈有些失神,身旁的范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去了。
  这时,还是有些人还没转过弯来,先是举杯遥敬,自身一口饮下,又直接问封修。
  “封兄,你直说吧,河律司到底能不能开塘库?”
  封修这次正面回应了。
  他淡淡道,“他们必须开,他们敢不开,我封家第一个不答应。”
  话音刚落。
  一道苍老中,略带浑厚的声音从草地前的假山处传来。
  “封公子说得对,今年的塘库,必开!”
  眾人猛然抬头。
  老者穿著一身深灰袍子,鬚髮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蕴有淡淡威势。
  而在老者身边搀扶著他的,正是消失已久的范凌。
  “秦老!”
  “您怎么来了?”
  眾人眼神瞪大,神情有些震惊。
  来人是青岩城河律司现任司长,秦焕。
  一位哪怕眾人已经掌管了家族事务,依旧难遇分毫的大人物!
  此刻,眾人下意识看向武元衡。
  合阳雅宴是年轻一辈的聚会,秦焕的出现很不正常。
  武元衡也是一脸愕然,武家做的是戏院、香楼的生意。
  除了满足自家吃喝的千来亩地外,跟河律司八竿子打不著。
  秦焕来这做什么?
  隨即,武元衡眼神一凝,看向秦焕身旁搀扶的范凌。
  林澈和封修齐齐一怔。
  范凌什么时候跟河律司搅合在一起了?
  秦焕站在那里,一双眸子缓缓扫过在场眾人。
  目光不凌厉,也不凶狠,只是很淡,像是在看一群晚辈。
  眾人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住了。
  前脚还在说如何逼迫河律司,后脚正主就来了,心中难免有些尷尬。
  有人低下头,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
  唯独封修,回过神来后,依旧坐在原位,黑色手套端起酒杯,细细摩挲。
  秦焕的目光在封修身上停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他微微一笑,开口道,“都是年轻俊杰,好,很好。”
  顿了顿,又道,“刚才封公子说得对,今年的塘库必开,你们各家就放心吧。”
  眾人面面相覷。
  有人壮著胆子问,“秦老,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焕看了那人一眼,淡淡道:“字面意思。”
  那人被噎了一下,訕訕的闭上嘴。
  又有人问,“那、那河律司之前为什么不开?”
  秦焕没回答,只是又扫了眾人一眼,眼神中,明显多了几分审视。
  眾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再没人敢开口。
  秦焕这才收回目光,又落在封修身上。
  封修毫不躲闪,直面迎上。
  “封余进,真是教子有方啊。”
  秦文渊苍老双眸中,带著些许欣赏,几缕追忆。
  “当年封家那份河律引,还是我亲手签发的。”秦焕缓缓道,“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
  封修不卑不亢,站起身朝秦焕拱了拱手。
  “秦老过誉了。”
  秦文渊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范凌搀扶著,见状恭道,“秦老,您慢点。”
  待两人走后,眾人这才鬆了口气。
  “嚇死我了,秦老那眼神~”
  “是啊,被他看了一眼,我后背都湿了。”
  “他怎么来了,谁请的?”
  眾人议论纷纷,又看向武元衡。
  武元衡脸色难看,一言不发。
  封修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还是那个酒,但味道,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眾人面面相覷。
  有人怒道,“范凌这个叛徒!”
  “刚才他说要再给河律司交钱,我就觉得不对劲!”
  “他到底什么意思?”
  又有人迟疑道,“河律司会有这么好心,没有条件,就开闸放水?”
  眾人沉默了一会,谁也想不通。
  “我听说,晋州那边不太平。”有人低声道,“会不会河律司也有苦衷?”
  “苦衷?”有人冷笑,“百年皇帝,千年世家,世道再乱,咱们也是有粮的一方,他们之前不放水,是想逼死百姓吗?”
  封修听著,嘴角笑了一声。
  早干嘛去了,现在想起百姓了?
  不过,范凌倒向河律司,確实出乎他的意料。
  眾人又议论了一会,但还是猜不透河律司的意图。
  接下来,武元衡又继续住持著雅宴,但气氛间还是比之前沉闷了许多。
  一场雅宴不欢而散。
  封修站起身,朝外走去。
  “文正兄,这事..”林澈跟上来,低声道。
  封修眉头皱起,“回去再说。”
  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了脚步。
  范凌站在不远处,正向著秦焕的座驾中正说著什么。
  从雅宴离去的眾多家族弟子,眼神不善的盯了他一眼,纷纷避开了范凌的方位。
  封修,林澈,范凌三人目光交匯了一会,谁都没说话。
  隨即,两人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