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想永远被记住
  “先生。”
  “怎么了?”
  张愿生跪坐在地毯上的脚有些酸了,动了动,握笔紧了些,
  “你要把任叔叔开除吗?”
  晏韞没有立刻回答。
  任鹤一在身边多年,职务之重,牵扯之广,不是一句开除就能轻易了结的。
  可倘若他再而三地插手不该管的事。
  他也不打算再留情面。
  那个医师说得很对,enigma天生冷漠自私,非要袒露柔软,那也只是对伴侣。
  他对任鹤一和司酌他们,已经仁慈意尽了。
  不过,张愿生突然提起他人,enigma眉梢微挑,
  “阿生是不希望他走么?”
  少年垂下眼,像在认真问自己这个问题。
  无论从哪个角度想,结果都是——不想。
  任鹤一对他很好。
  在晏韞对他还冷淡的那些日子里,是任鹤一毫无条件地对他好,带他去玩,陪他过生日。
  填补了那些晏韞给不了的空缺。
  如今晏韞占据了他大半颗心,可属於其他情感的那一小半,也还在。
  只是晏韞那份太浓烈,浓到他有时会忽略另一份。
  但並不代表消失了。
  他抿了抿唇,摇头。
  “不……不想。”
  这个答案晏韞应当是满意的。
  至少张愿生还会对其他人產生感情,也算是一个突破口。
  可他却没有就此打住,反而慢慢往下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为什么呢?”
  “他对我好。”张愿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认真组织自己的答案,
  “我也想让对我好的人,过得都好。”
  “所以阿生,就算没有我,也能和其他对你好的人在一起好好生活么?”
  张愿生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原本还在拧著眉认真思考的少年,转眼间眼里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像被什么拽了回来,急切地辩解:
  “那……那不一样,先生是不一样的。”
  晏韞还在问,注视著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深湖,可那语气里分明带著质询:
  “哪里不一样?我对你好,任鹤一也对你好,包括云顺和司酌,他们都有想著你。”
  今晚的enigma话似乎格外多。
  张愿生战慄了一下,从地毯上站起来。
  小腿皮肤被压出了深深的红痕,已经麻了,连带著思考也跟著麻木瘫痪。
  这像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等了一分钟,没等到答案。
  晏韞看著他急得快把下唇咬破的样子,那张淡漠的脸才终於缓和下来。
  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扣住少年的腰,把人揽到自己腿上坐下。
  “不回答也没关係。”
  他的声音恢復了温和,像哄小孩一样,掌心贴著张愿生的后腰轻轻拍了拍,
  “宝贝放鬆,任鹤一,我不会让他离职。”
  张愿生被他托著大腿抱起来,往楼上走。
  张愿生埋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才抖著嗓子,艰难挤出,
  “就是……不一样……”
  声音很小,也不知晏韞听没听见。
  梁溪是晚上九点半到的。
  本来约好周三下午,但今天预约的患者临时来不了,索性就把时间改到了今晚。
  来之前他做了不少功课,也备好了应对方案,以防张愿生情绪失控。
  没想到张愿生已经盘腿坐在榻榻米上了。
  见他进来,还主动打了声招呼:
  “今天,该怎么治疗?”
  看起来控制得很稳定。
  梁溪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enigma。
  再看向张愿生,张愿生瞳孔是纯粹的黑色,不带一丝深褐,对视久了,会本能地想移开。
  梁溪便是这样,咳了几声,职业化地笑,
  “就把我当做朋友,聊聊天嘛。”
  “嗯,好。”
  张愿生从散漫的坐姿恢復了正经样。
  他穿著无袖上衣,灰色宽鬆运动裤,白皙的肤色衬得少年五官很清晰,很有衝击性的俊容。
  因为练拳击的身材,薄薄的肌肉覆在骨架上,也很有力量。
  若是忽略他时不时看向门口那背影的焦虑眼神,会觉得他跟正常健康的少年无异。
  梁溪在之前坐过的位置坐下,自然地切入话题:“今天没去打拳么?”
  “听说你要来,就没去。”张愿生答。
  梁溪笑了笑:“今天堵车,来晚了。要是知道你在特意等我,就提前出发了。”
  张愿生又开始无意识抠手,刚碰到掌心那道还没完全癒合的疤。
  突然想起enigma说过的话。
  抿著唇,硬生生忍住了。
  他把手收到身体两侧,掌心撑在榻榻米上,微微偏头,鬆散地靠在墙边,轻轻吸了口气。
  臥室,那门口没关上,隱约能看见门外站著的enigma,晏韞说,会陪他。
  跟他说,只需要坚持半个小时。
  想回答就回答,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实在撑不住,就叫他,他会直接进来。
  才三分钟,张愿生就有些待不下去了。
  虽然梁溪看起来很好相处,可只要一想到他的身份是医生,而自己有病,正在看病。
  少年的焦虑感只增不减。
  梁溪看出来了,也很直白地说了,“和我待在一起,会觉得不舒服么?”
  “嗯。”张愿生也诚实。
  梁溪苦恼地嘆了口气:
  “那要不就聊十分钟吧,十分钟我就走。今天到得晚,我还想回去泡个玫瑰花浴呢。”
  张愿生漫不经心地听著。
  心里已经开始默默计时。
  梁溪的话从大脑里过滤过去,变得模糊不清。可后面的话,倏地就清晰了。
  因为他听见梁溪说——
  玫瑰浴也適合两个人泡哦,有调情的效果。
  我家里刚好有几把去蒂的新鲜玫瑰花,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来?
  张愿生抓住了两个词:调情,两个人。
  他和晏先生,就是两个人。
  可以一起泡么?
  他又忍不住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这次,眼神里的不安变了味,变成了一种脸红心跳的窥视。
  晏先生应该会答应吧?
  梁溪知道方向对了,他故意放慢了语速,声音也压低了,慢悠悠地说:
  “我其实也才二十多岁,比你大不了多少。
  那些人都拿你当小孩,什么都不跟你说。我拿你当朋友,所以咱们聊点成年人的话题。”
  张愿生迟疑了一下,
  “你不是心理医生么?”
  “那证很好考的,我就一半吊子。”梁溪摊摊手,很隨意的姿態,
  “你既然不喜欢聊那些专业的,我们就聊点別的唄,我也觉得你没病,依赖一个人很正常,就像我离不开手机一样。”
  混淆概念,但张愿生確確实实放鬆了点。
  问他,“……那聊什么?”
  “说了呀,成年人的话题嘛,”梁溪故作神秘,“比如,你和晏韞,最喜欢用哪个资势?”
  张愿生眨了眨眼,突然意识到梁溪说的是什么后,冷静的脸一下子爆红,
  “你……你说什么啊。”
  让患者不感到紧张。
  最简单的办法。
  就是成为朋友。
  梁溪忍耐著带坏小孩的煎熬,將椅子往前拖了拖,还是跟张愿生说悄悄话的语气,
  “这没什么羞耻的,很正常,我以前也有对象,那小omega最喜欢脐……”
  “等等!”
  张愿生猛然打断他,语无伦次,“我、我们聊点別的可以么?”
  这也太开放了。
  突然从严肃的氛围转变成这样,他一时间適应不过来。
  梁溪往后靠,手指敲击著扶手,无所谓,
  “好吧,我还以为你很喜欢晏韞,想让他更舒服一点呢。”
  果不其然。
  张愿生鬆动了,纠结,抠著榻榻米的布料,嗡声问,
  “所以,哪个更舒服点。”
  那声音,再小点就该听不见了。
  抱著求知的態度。
  梁溪大概能看出张愿生主动把自己放在一个低位,属於叛逆,又听话。
  不然也不会从极度抗拒的状態,变成答应接受治疗。
  潜意识里,他不想让晏韞动怒。
  想让晏韞开心。
  说来说去,就是討好。
  所以梁溪换了个更浅,更粗俗的角度切入。
  没想到,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看来只有和晏韞有关的事。
  张愿生才有兴趣。
  梁溪差点被逗乐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没笑出声,一本正经地往下说:
  “这得看个人体质。像那种瘦弱点的,从后抱著可能更舒服。我就喜欢小omega坐我身上,我比较虚嘛。不过像晏韞那种……”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受不了这话题了,很自然地起身去关门。
  边走边说:
  “晏韞是enigma,应该哪种都能吃得消。话说,晏韞应该很喜欢抱著你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也关上了。
  张愿生的身体有半秒的紧绷,但很快就被梁溪的话带走了注意力。
  “其实这也不代表喜欢这类,或者说,你们有尝试过其他的么?
  毕竟舒服才最重要。找对了,就会非常和谐,甚至,时时刻刻都念著那滋味。”
  梁溪带著点过来人的从容,像是在分享什么生活小窍门。
  张愿生听得耳朵发热,又忍不住往下听。
  少年的想像力很丰富,梁溪说完一句话,他脑子里就已经勾勒出了画面。
  晏韞经常抱他,他也喜欢这么做。
  但是,晏先生真的喜欢吗?
  他那么重,跟小时候又不一样了。
  会不会只是因为感受到他喜欢,才这样做。
  其实內心,一点也不爽。
  梁溪原本是想勾起张愿生聊下去的兴趣,却发现少年情绪忽然低落了下去,连忙补救,
  “拥抱是表达喜爱的方式,晏韞抱你,就说明喜欢你,经常抱你,说明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
  “……真的么?”
  “当然。”梁溪语气篤定,“你看晏韞还抱过別人么?肯定没有,他是不是只抱过你?”
  说这话时,梁溪心里其实也没底。
  怎么著晏韞都三十了。
  张愿生小时候,晏韞就已经二十出头。
  enigma还是很多小o小a的梦中情人,要说那么多年只和一个人有过床笫之事,不太可能。
  可张愿生想了很久,从小到现在的画面都过滤了一遍,头也不抬了。
  他想起来了。
  几年前,晏韞身边多了一个方邵时,相处了將近一年。
  张愿生自己也不信他们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溪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就忍不住往那个方向想。
  相处那么久也会分开,再次见面也会像陌生人一样公事公办地说话。
  那他和晏韞呢?也会这样么?
  未来是不確定的。
  可能会永远相伴,也可能会分开。
  儘管是小狗和主人,小狗的寿命只有十五年,註定只能陪主人很短暂的时光。
  之后,主人或许会缅怀,或许会养一只更听话,更漂亮的小宠物。
  “张愿生,张愿生?”
  梁溪连叫了好几遍,张愿生都没了反应,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连情绪波动都消失了。
  不好。
  梁溪想给自己一巴掌。
  还好他最擅长面不改色找理由,刚要开口,张愿生忽地动了动。
  像一台死机的机器重新恢復运转,看著他,一板一眼地问:
  “你为什么,那么懂?”
  肯说话了。
  梁溪立马顺著他的话接下去,给自己编造的那个对象塑造得立体些:
  “和你说过,我曾经有一个相处五年的伴侣。虽然因为一些不可控因素分开了很久,但我还是时不时地想起他。”
  “因为,那方面很和谐?”
  “差不多吧。”梁溪含糊地带过。
  他的感情史確实丰富。
  有钱有顏又会说话,心理医生的职业让他接触了很多缺乏关爱的患者。
  有些人治疗好后,会无意识对他產生依赖,主动发消息来。
  明明已经痊癒了,也愿意花重金掛號,只为和他说说话放鬆。
  这其中,有死缠烂打的,也有相貌优越的。
  他拒绝过。
  也因偶尔遇到对胃口的,接受过。
  但那相处五年的伴侣,是虚构的。
  他的每一段关係几乎都不超过一个月,最久的也才半年。
  那些人因为缺爱,所以敏感,因为得到了爱,就想索取更多,要求更多。
  不许他和別人说话,不许手机里有其他异性,二十四小时保持电话通畅。
  可他本身因为职业就要接触很多患者,不可能为了短暂相处的伴侣放弃自己的工作。
  后来他也看开了。
  患者只能是患者,他也只能是开导的那一方,並不適合当什么温柔体贴的伴侣。
  不过依照张愿生的话来说,他也確实有一些记忆深刻的伴侣。
  比如相貌极其漂亮的。
  又比如在那方面放得很开的,无论他怎么来,对方都会配合,並给出相应的反馈。
  当初那人要出国深造而分手时,他还真有些小遗憾。
  於是他补了一句:“其实还蛮重要的。”
  张愿生像在看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很认真地问:“什么资势?”
  “嗯?”
  张愿生重复了一遍:“什么资势,会更舒服,像你说的那样。”
  如果真像梁溪说的那样。
  那他想被晏韞永远记住。
  “嘶,这个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