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筑巢
  临走前,晏韞从口袋里取出一块表,示意张愿生把手伸出来。
  在少年茫然的目光中,他低下头,將表扣轻轻按在那截细白的手腕上。
  黑白相衬,很適合张愿生。
  “今天的礼物,还没送给你。”
  晏韞送过他很多块表,每一块张愿生都好好珍藏著,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捨不得戴。
  这一次他本也只是隨意看了几眼。
  很好看,晏韞的眼光无可挑剔。
  只是现在,他没有心情欣赏。
  他惯性地说了句“谢谢先生”。
  便想將手錶取下来放好。
  那模样看起来乖巧又懂事,如果不是空气中那缕岩兰草的信息素越来越涩的话。
  取表的动作被晏韞按住了。
  “按下这个就能跟我说话。”
  那只表功能极简,界面一目了然。
  上方是时间,中间嵌著一个大大的语音按键,没有多余的花哨。
  张愿生勉强打起精神,循著晏韞的意思,按下那个按钮,闷闷地说了一句:“晏先生。”
  鬆开。
  下一刻。
  “叮——”一声微响,从晏韞的手腕处传来。
  张愿生才发现,晏韞也戴了一块一模一样的表,只是顏色不同。
  一黑一灰,像情侣款。
  晏韞当著他的面按下接收键,那句“晏先生”便清晰传了出来。
  隔著薄薄的电子元件,那声音似乎更委屈。
  张愿生愣住了。
  鬼使神差地,又对著手錶说了几句话。
  晏韞那边一旦按下接收,半个小时之內的语音都会无延迟地传送过来。
  少年的音调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抖。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晏韞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声地陪著他。
  直到站在身后的特助走上前,委婉催促。
  晏韞抬手,抚上张愿生的脸。
  掌心下的皮肤细腻温热,他用指腹轻轻揉了揉,可张愿生始终低著脑袋,不肯抬头。
  只露出一个倔强的发旋,看不见表情。
  他的指腹一点一点摸上去,落在张愿生的眼皮上,那里有微微的湿润,强忍著没掉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晏韞生出了想把张愿生带在身边的念头。
  治疗隨时都可以做,以后还有大把时间。
  反正也不是什么重大的疾病。
  这个从来对自己想法说一不二,绝对执行的enigma,动摇了。
  就在他即將说出我们一起的时候——
  张愿生握住了他脸侧那只大手,轻轻移开。
  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他,转过身,走到了任鹤一身侧,“我们……回家吧。”
  说完,他便快步往影院后门的方向走去。
  走得很快,根本不敢停下。
  怕停下,就不愿意走了。
  任鹤一看了一眼晏韞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张愿生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轻轻嘆了口气,追了上去。
  车子早已在外等候。
  张愿生拉开车门坐进去,偏头看向窗外,目光隨著倒退的街景一点点放空。
  思绪也跟著往后退。
  从白天的甜蜜与兴奋,一直退到空白。
  他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晏先生会回来的,又不是不要自己了。
  就像电影里那样,两人会再相遇。
  最后总会在一起。
  他和晏先生,说不定也会如此。
  可焦虑感不退,左手一下下摩挲手錶。
  仿佛通过这个动作,就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传递过去。
  任鹤一坐在旁边,侧目看著少年那道颓然冷硬的侧脸。
  张愿生始终偏向窗外,纹丝不动。
  他比以前瘦了。
  婴儿肥和稚气早已褪尽,剩下的只有成年alpha的锋锐与沉稳。
  越来越像晏韞了。
  任鹤一说不出心里难以名状的滋味。
  以前他总觉得晏韞有哄骗的成分在。
  毕竟张愿生年纪小,什么都不懂。
  因为无条件的依赖而错把亲情当爱情,晏韞说什么他都照做。
  现在他才发现,是自己误解了。
  错得很彻底。
  张愿生不是以前的小孩了,他已经真正成年,有自我意识和独立思考的能力。
  时间过得太快。
  张愿生已经长大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任鹤一低头看去,是他老板发来的消息:
  “阿生还好么。”
  他揉了把脸,无奈地嘆了口气。
  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张愿生就跳车去追。
  只能时时刻刻盯著。
  他给晏韞回了一句“放心”。
  说阿生除了心情不太好,一切都正常。
  “如果发生什么,及时告诉我。”
  “好。”
  直到手臂被碰了一下,张愿生才回过神。
  任鹤一提醒他到了,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家,一路上什么都没注意。
  “阿生,到了。”
  “……嗯。”张愿生抿了抿唇,恢復了那副冷淡的表情,点了下头算是回应,推门下车。
  这模样,更像晏先生了。
  从身形,到神態。
  以往他都会和晏韞一起出差,今天任鹤一是受吩咐来陪张愿生的,怕出什么突发状况。
  可直到张愿生洗漱完走进房间,除了跟以前一样不爱说话,没有任何异样。
  “任叔,你不回家吗?”
  张愿生突然开口,看向他。
  任鹤一正站在臥室门口,跟门神似的,迟疑著要不要进来的样子。
  “咳,那什么,我待会儿回去。”任鹤一转身作势往走廊走,脚却一步没动。
  张愿生沉默了一会儿,
  “晏先生不希望我受伤,我不会伤害自己,任叔,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很想晏韞,但不代表有別人在就不想了。
  反而,会局限他做某些事。
  任鹤一到底没有贸然离开。
  晏韞吩咐的事,是他必须完成的。
  但也没有在臥室多留,再三强调有什么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之后,便找了间侧臥休息。
  夜深了。
  床头半靠著一个人影。纤长的睫毛低垂著,薄唇微抿,少年一动不动地看著那块表。
  手指搭在语音按键上,却没有按下去。
  几番犹豫之后。
  他摘下手錶,搁在床头。
  张愿生下床,踩在地毯上,拉开了衣柜门。
  两种气息从里面涌出来。
  岩兰草与檀雾,混在一起,不分你我。
  他和晏韞的衣服並肩掛著。
  都是平日里常穿的。
  alpha站在衣柜前,闭上眼,鼻尖翕动,贪婪地嗅闻著那其中属於enigma的气息。
  空洞的心臟被这份残存的温度短暂填满。
  大约过了四五分钟,衣柜门敞得太久,那股信息素渐渐淡去。
  他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回过神。
  张愿生把晏韞的衣服一件一件全抱了出来,皱著眉,嘴角放平,比考试还认真。
  將那些沾著enigma气息的衣物一件件仔细地铺在床单上。
  筑巢般,没过多久。
  就搭出一个刚好能容纳他的小窝。
  张愿生爬上床,躺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