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等我回来。
  暮色四合时,刘衍策马来到漳水上游的河湾。
  芦苇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几只水鸟被马蹄声惊起,扑稜稜飞向远处的天际。
  那几间草屋静静地立在河湾边,屋檐下掛著一盏灯笼。
  灯火昏黄,在夜色里摇曳。
  刘衍翻身下马,踏雪乌騅自觉地往芦苇丛里走去,低头啃起草来。
  他走到草屋前,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
  张寧站在门內。
  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张依旧清冷如月的脸。
  “你回来了。”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夜的寧静。
  刘衍点头:
  “回来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
  然后张寧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草屋不大,只有一间。
  角落里铺著一层乾草,上面盖著一块粗布,是临时搭的床铺。
  窗边放著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摆著几个野果,一碗清水。
  张寧把灯笼掛在墙上,转身看著刘衍。
  “外面……打完了?”
  刘衍点头:
  “打完了。黄巾败了。”
  张寧沉默了一会儿。
  “我三叔……他……”
  刘衍看著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得让人心疼的神色。
  “投了漳水。”
  张寧低下头,没有说话。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刘衍在床边坐下,张寧坐在案边。
  隔著一盏灯笼的光,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著。
  外面传来漳水的流淌声,芦苇的沙沙声,偶尔几声虫鸣。
  “接下来……你要去哪儿?”
  张寧轻声开口。
  “下曲阳。张宝还在那里。”
  张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张宝。
  那是她二叔。
  刘衍看著她:
  “你……想说什么?”
  张寧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我二叔……和我父亲不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
  “我父亲想实现自己宏大的理想。我二叔……只想要权利。”
  刘衍没有说话。
  张寧继续道:
  “父亲传道的时候,二叔就在旁边说,光靠符水治病没用,得让百姓拿起刀;”
  “父亲举事的时候,二叔就说,光在冀州不够,得全天下一起反;”
  “父亲困守广宗的时候,二叔在下曲阳按兵不动,说……说等父亲死了,他就是新的黄巾领袖……”
  她顿了顿:
  “这些话,是我偷听到的。”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
  “你不用顾忌我。”
  “……他是他,我是我。”
  刘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依旧很凉。
  张寧看著被他握住的手,睫毛轻轻颤了颤。
  並没有抽回去。
  一夜无风无浪。
  次日清晨,刘衍回到大营时,太阳刚刚升起。
  赵云迎上来:
  “世子,皇甫將军派人来过,让您回来后立刻去中军大帐。”
  刘衍点头,把踏雪乌騅交给马弁,大步往中军走去。
  帐中,皇甫嵩正在看地图。
  见刘衍进来,他抬起头,脸上带著一丝笑意:
  “子安来了。昨夜去哪儿了?”
  刘衍抱拳:
  “末將……去安置一个人。”
  皇甫嵩看了他一眼,只是点点头,並没有追问:
  “坐。”
  刘衍在案几旁坐下。
  皇甫嵩指著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下曲阳。张宝据守此处,聚眾尚有十万。”
  刘衍看著那个地名。
  下曲阳,在广宗东北方向,距离约两百里。
  歷史上,这里將是黄巾之乱的最后一战。
  张宝在此据守,皇甫嵩率军围攻。
  城破之后,张宝被杀,黄巾余部或死或降,冀州黄巾彻底平定。
  “將军打算何时进兵?”
  “休整三日,三日后拔营。”
  他顿了顿,看向刘衍:
  “子安,你部连日苦战,伤亡不小。本將想让你部留在广宗休整,不必隨军北上。”
  刘衍愣了一下。
  这是……好意,还是试探?
  他抬起头,看著皇甫嵩的眼睛。
  皇甫嵩的目光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刘衍想了想,抱拳道:
  “多谢將军体恤。末將部下虽有小损,但士气正旺。若將军允许,末將愿隨军北上,再为国家效力。”
  皇甫嵩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起来:
  “好。”
  他站起身,走到刘衍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安,本將没看错你。”
  他顿了顿:
  “三日后,你部隨中军北上。下曲阳这一仗,本將还要用你。”
  刘衍抱拳:
  “末將领命。”
  接下来的三日,大军在广宗城外休整。
  刘衍的营地扎在漳水北岸,离河湾不远。
  但他没有再去河湾。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三日休整,每日都有军务:
  清点伤亡、补充輜重、整编俘虏、操练新兵。
  但每天傍晚,他都会站在营门口,往河湾的方向望一会儿。
  赵云看见了,没有说话。
  典韦看见了,挠挠头,想说什么,被陈到拉走了。
  戏志才看见了,悠悠地嘆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光和七年八月十五,中秋。
  广宗城外,大军拔营。
  两万步卒,五千骑兵,沿著官道缓缓向北。
  旌旗蔽日,戈甲如林。
  刘衍率部行进在中军左翼。
  七千人,队列整齐,士气高昂。
  赵云率骑兵在前,典韦率步兵在后,陈到的斥候往来穿梭。
  戏志才策马走在刘衍身边,看著这支队伍:
  “世子,您这支兵,越来越像样了。”
  刘衍笑了笑:
  “还差得远。”
  “世子要求太高。”
  刘衍没说话。
  他只是望著北方。
  下曲阳。
  张宝。
  最后一战。
  身后,广宗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更远处,漳水上游的河湾,也看不见了。
  他把张寧託付给了当地一户农家。
  那户人家是陈到找的。
  老两口无儿无女,心地善良。
  见张寧一个孤女,二话不说就收留了她。
  临走时,张寧送他到门口。
  什么都没说。
  刘衍留下足够的物资:
  “等我回来。”
  张寧点头。
  然后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就像那一夜,在河湾边一样。
  刘衍握了握她的手,翻身上马。
  策马奔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寧依旧站在门口,望著他的方向。
  风吹起她的衣袂,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