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喝酒去……
  灵帝收回目光,看向他:
  “你比他有意思。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不屑,只有……好奇?”
  他歪了歪头,像在研究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在好奇什么?”
  刘衍心头一跳。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他想了想,谨慎地说:
  “臣只是……从未见过天子。”
  灵帝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后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殿中迴荡,惊得烛火都晃了几晃。
  笑完了,他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说话倒谨慎。”
  他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你打的那些仗,我都听说了。波才、彭脱、张宝……三颗人头,都是你亲手砍的?”
  刘衍点头:“是。”
  “阵前斩將,怕不怕?”
  刘衍想了想:
  “第一次有点怕。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不怕?”
  “因为怕也没用。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灵帝点了点头,喃喃道: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说得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
  “你觉得,我这个皇帝,当得怎么样?”
  刘衍心头剧震。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危险。
  他抬起头,看著灵帝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看穿一切。
  刘衍沉默了三秒,然后说:
  “臣不敢妄议。”
  灵帝笑了:
  “不敢妄议,就是有议。”
  他嘆了口气,望向窗外:
  “我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议论我。昏君,无能,宠信宦官,不理朝政……”
  他收回目光,看著刘衍:
  “但你刚才看我的时候,我发现,你的眼神,和那些人不一样。”
  刘衍没有说话。
  灵帝继续道:
  “你眼睛里,没有鄙夷,没有不屑,也没有同情。只有……复杂。”
  他歪著头,像在研究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在复杂什么?”
  刘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灵帝的眼睛:
  “臣在想,若文、景,明、章……诸先皇坐在陛下现在这个位置上,能不能做得更好。”
  灵帝愣住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你这孩子,倒是敢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刘衍,望著窗外的天空。
  “我十二岁即位,登基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宦官们教我写字,教我读书,教我怎么应付那些大臣。”
  “后来我懂了。懂了之后,发现什么都做不了。”
  他转过身,看著刘衍:
  “你知道为什么吗?”
  刘衍摇头。
  灵帝走回书案前,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递给刘衍。
  刘衍接过,展开来看。
  那是一份奏疏,內容是弹劾十常侍的。
  落款的几个名字都是朝中大臣。
  灵帝看著他:
  “这份奏疏,朕每个月都能收到几份。每份都说宦官如何如何坏,让我除掉他们。”
  “但我除掉他们之后呢?换谁上来?换那些大臣吗?”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嘲讽:
  “你以为那些大臣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和宦官有什么区別?”
  “但宦官至少只听我的。他们呢?他们听谁的?听他们自己的。”
  “我鬻官卖爵,因为无论我卖不卖都是那些人在做官,卖了还能从他们手里抠出点钱来。”
  刘衍沉默。
  他知道灵帝说的是事实。
  东汉末年,宦官专权,外戚干政,世家大族把持朝政,党錮之祸连绵不绝。
  那些天天喊著“清君侧”的大臣,有几个是真的为国为民?
  他们只是想要钱、权而已。
  灵帝看著他: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重用宦官?”
  刘衍想了想:
  “臣不敢说对错。臣只知道,这天下,没有谁是乾净的。”
  灵帝愣了一下。
  然后他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没有谁是乾净的……说得好,说得好啊!”
  他笑完了,看著刘衍,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刘衍,你是宗室。你父亲是陈王,你也是汉家子孙。”
  他顿了顿:
  “我问你,若有一日,天下大乱,你当如何?”
  刘衍心头一震。
  这是……试探?还是……託付?
  他抬起头,看著灵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猜疑,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刘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臣会守住陈国。能守多久,守多久。”
  灵帝盯著他看了一会。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守住陈国。”
  他走回书案后,从案上拿起一块玉佩,递给刘衍。
  那是一块青玉,雕工古朴,上面刻著一个“刘”字。
  “这是我小时候戴的。送给你。”
  刘衍双手接过玉佩
  灵帝看著他,突然压低声音:
  “记住,洛阳不是久留之地。不要结党,不要……捲入任何事。”
  刘衍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拱手作揖:
  “臣……领旨。”
  灵帝摆摆手:
  “去吧。”
  刘衍起身,往殿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灵帝依旧坐在书案后,烛火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苍白的、疲惫的、却异常清醒的脸。
  他低著头,继续看那份奏疏。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刘衍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殿门轻轻关上。
  ……
  从嘉德殿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秋日的阳光斜斜照在宫墙上,朱红的漆面泛著温暖的光。
  “刘將军。”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衍回头,看见曹操站在宫门一侧,正朝他招手。
  脸上带著那招牌式的笑容。
  身后还跟著两个隨从。
  孟德兄?”
  刘衍有些意外:
  “你怎么还没走?”
  曹操走过来,和他並肩往外走:
  “等你。”
  他上下打量了刘衍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道:
  “陛下单独召见了?”
  刘衍点头。
  曹操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喝酒去。”
  刘衍愣了一下:
  “喝酒?”
  “怎么,討寇將军不赏脸?”
  曹操继续说道:
  “我在洛阳最好的酒楼订了位置。”
  刘衍笑了起来:
  “孟德兄盛情,衍岂敢不从?”
  曹操哈哈大笑,揽著他的肩膀往外走。
  宫门外,李存孝正抱臂站在门房处,像一尊铁塔。
  见刘衍出来,他大步迎上:
  “世子。”
  刘衍点点头
  “存孝,这是曹国相、曹孟德。”
  李存孝看了一眼曹操,抱拳行礼,瓮声瓮气道:
  “见过曹国相。”
  曹操上下打量著他,眼睛顿时亮了。
  “子安,这位壮士是……?”
  “李存孝,我的部將。”
  曹操绕著李存孝转了一圈,嘖嘖称奇:
  “好一条汉子!”
  他目光回到刘衍身上:
  “子安,你手下都是些什么怪物?”
  刘衍笑了笑:
  “孟德兄,不是要喝酒去吗?走吧。”
  三人翻身上马,沿著洛阳城的街道缓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