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各怀心事
  许天佑是老二,二十九岁,当红小生。
  微博粉丝八千万,抖音关注一亿二,代言从奢侈品接到辣条,走到哪儿都有小姑娘追著尖叫。
  今年他主演的仙侠剧《长生劫》刚播完,他演一个活了三百年的上神,白衣飘飘,仙气飘飘,弹幕全在刷“老公活我”。
  他住朝阳区大平层,三百平,比许星河的画室还大。
  客厅摆著一架白色三角钢琴,他从来没弹过,就是摆著好看。
  元旦这天他没戏拍,瘫在沙发上打游戏。
  打到一半,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他扫了一眼。
  铃响了?
  他手一抖,游戏里的角色直接被boss拍死。
  “靠。”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盯著天花板发呆。
  那个传说他从小就知道。
  许家上上下下都知道——家里有个祖姑奶奶,当年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一睡不醒,被藏在山里。
  等祠堂的铃鐺一响,就得去把人接回来。
  小时候他问过爷爷:祖姑奶奶长什么样?
  爷爷说:不知道,没人见过。但许家世代传著一句话,许家的姑娘,没有不好看的。
  他那时候还觉得偏心,凭什么许家姑娘就一定好看?
  现在他不想这个了。
  他就想看看,那个让许家记了两百年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但真正让他动身的,不是好奇。
  三年前爷爷走的那天晚上,他守夜,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睡著了。
  梦里爷爷站在他面前,穿得整整齐齐,跟他说:
  “天佑,你是二房的长孙。铃响那天,你得去。”
  他醒了以为是做梦,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铃真的响了。
  他想起爷爷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像是在等一句回应,像是在托一件大事。
  他当时没应。
  现在,该应了。
  许天佑坐起来,在家族群里回了一句:
  【几点出发?我让助理把档期空出来。】
  许惊蛰是老三,二十八岁,程式设计师。
  他不在北京,在硅谷。
  谷歌总部l7,年薪百万美金,专攻人工智慧。
  最近团队在做一个大模型,號称能模擬人类情感,他负责写核心代码。
  可他本人,最没情感。
  同事说他像机器人,他点点头说“谢谢”,对方气得不知道说啥。
  他住山景城一套公寓,极简风,黑白灰,连一盆绿植都没有。
  每天的生活就是:起床、上班、写代码、下班、看论文、睡觉。
  周末偶尔跑步,也是掐著心率跑,一分不差。
  元旦这天,美国还是12月31號。
  他凌晨四点就醒了,醒了睡不著,爬起来改bug。
  改到早上八点,群里那条消息弹了出来。
  铃响了。
  他在资料库里搜:许家、铃鐺、两百年。
  结果一片空白。
  他又算了算概率,一个掛了两百年的铃鐺,没人碰、没风吹,自己响的可能性——
  无限趋近於零。
  他盯著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
  他从小就知道许家有个睡在山里的祖姑奶奶,但一直以为就是个老家族编出来的故事。
  哪个家里没点神神叨叨的传说?
  可现在,铃真的响了。
  传说,变成真的了。
  他必须弄明白。
  两百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打开电脑查资料:太岁、视肉、长生、道光六年……
  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有正经文献,也有胡编乱造的帖子。
  直到一条民国野史,让他顿住了。
  “道光年间,有清流之家献太岁於帝,帝服之无效。后有言,所献者非真太岁,乃贗品。帝大怒,欲究其罪,其家已遁,不知所踪。”
  贗品。
  如果当年献上去的是假的,那真的在哪儿?
  如果祖姑奶奶是舔了太岁才睡过去的,她舔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太岁到底有什么用?是让人睡两百年,还是別的什么?
  他推了推眼镜。
  这些年他研究人工智慧,研究意识,研究生命科学。
  他一直以为,答案只能在实验室里找。
  没想到,答案可能在一座山里。
  在许家那个睡了两百年的祖姑奶奶身上。
  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家族,是为了真相。
  许惊蛰打开订票软体,买了最近一班飞回北京的机票。
  窗外加州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许多金是老四,二十六岁,职业——花钱。
  他自己说他是投资人,他爸说他是散財童子,他爷爷直接骂他败家玩意儿。
  反正都差不多。
  他前前后后投过十二个项目,黄了十一个。
  唯一活下来的是个做盲盒的,他当年只投了十万块,现在人家快上市了。
  就这,他爸气得差点心梗。
  许多金住三里屯,出门就是最热闹的街。
  房子是他自己装的,风格就四个字:有钱任性。
  墙上掛著两百万拍的当代艺术,画的是个马桶。
  客厅摆著明代黄花梨桌子,桌上放著潘家园淘的现代瓷杯,杯子上印著奥特曼。
  元旦这天,他睡到中午才醒,爬起来看手机,群里消息一炸。
  铃响了?
  什么铃?
  他赶紧给他爸打电话。
  他爸在电话里直接吼:“你太爷爷的太太爷爷的妹妹!咱家那个睡美人!你赶紧给我滚回来!”
  许多金掛了电话,愣在原地。
  睡美人?
  他想了半天,忽然记起来了。
  小时候过年回老宅,奶奶指著祠堂里的铃鐺跟他说:那是咱们家小祖宗,年纪比你还小就睡著了,睡了好久好久。
  他问:睡了多久?
  奶奶说:比奶奶的奶奶年纪还大。
  他那时候没概念,只觉得好厉害。
  他挠挠头,小声嘟囔:“那……她醒了要吃饭吗?我请得起吗?”
  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不是他爸吼,也不是这个问题。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八岁那年,他把压岁钱偷偷塞到供桌底下,说给祖姑奶奶买糖吃。
  他妈笑弯了腰,问他为什么。
  他说:万一她醒了,没糖吃多可怜。
  后来长大了,这事早忘乾净了。
  可今天铃一响,那句话突然冒出来,扎得心口发疼。
  他蹲在台阶上,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十八年了。
  她真的醒了。
  那他当年许的愿,还算不算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去。
  不是为了祖宗,是为了八岁的自己。
  许四海是老五,二十四岁,职业成谜。
  户口本上写著自由职业,身份证住址经常换,朋友圈三年没更新过。
  他爸妈不问,爷爷奶奶不问,整个许家,没人问。
  因为问了,他也不会说。
  许四海长得不像许家人。
  许家男人都斯文,清秀,一副读书人的样子。
  他不一样,高、黑、壮,往那儿一站,像座铁塔。
  手腕一道疤,眉毛一道疤,后背还有好几道,他自己说是摔的。
  没人信。
  群里发消息的时候,他正在东三环一间茶楼里。
  对面坐著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茶杯旁边放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男人说:“小许,这事儿就拜託你了,钱不是问题。”
  许四海没接信封,也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男人瞄了一眼,看见群名:许家大院(相亲相爱一家人)。
  嘴角抽了抽。
  许四海看完,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身就走。
  男人愣了:“哎,这事儿你应了?”
  许四海没理他。
  男人追出去:“那什么时候动手?”
  许四海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看一个傻子。
  “我祖宗醒了,得去接。”
  男人站在原地,彻底懵了。
  祖宗?什么祖宗?
  许四海打车回老宅。
  路上靠在车窗上,看著外面的楼一栋栋往后退。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只剩一口气,还死死拉著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记著……咱家……有个人……在山里……”
  “铃响……你去……”
  “你去……把她……接回来……”
  爷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嚇人。
  许四海那时候不明白,爷爷一辈子没见过那个人,为什么这么上心。
  现在他懂了。
  不是在意那个人。
  是在意“许家”这两个字。
  他活了二十四年,乾的都是见不得光的活儿。
  但这件事,他必须干。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爷爷咽气前的那个眼神。
  许清河赶到老宅的时候,院子里只有一个人。
  许星河靠在廊柱上抽菸,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许清河也点了点头,站到另一边。
  两个人隔著五六米,谁也不开口。
  过了十分钟,一辆保姆车停在巷口。
  许天佑全副武装,墨镜口罩帽子一样不少,走进院子看见他俩,愣了一下,挥挥手。
  “来了啊。”
  许星河点头。许清河点头。许天佑也点头。
  三个人,尷尬得要命。
  又过半小时,许多金从计程车上跳下来,一边走一边喊:“这什么破地方,导航导到胡同就没了——”
  一看见院子里三个人,声音戛然而止。
  “……都在啊。”
  没人接话。
  许多金挠挠头,默默蹲到台阶上,掏出手机装哑巴。
  又过一个小时,天快黑透了,许四海才到。
  他穿一件旧棉袄,背个破包,往院子中间一站,跟座黑铁塔似的。
  四个人抬头看他。
  他也看他们。
  沉默。
  最后许天佑先开口:“那个……许惊蛰呢?”
  许四海闷声说:“飞机晚点。”
  “哦。”
  又沉默了。
  五个人站在老宅院子里,谁都不知道该说啥。
  明明是一家人,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
  现在因为一个铃鐺突然凑到一起,怎么看怎么奇怪。
  天彻底黑了。
  院子里五个人各站各的,谁也不说话。
  许星河盯著手机里那张旧画像。
  许天佑想著梦里爷爷的眼神。
  许多金记著八岁那年塞的压岁钱。
  许四海揣著爷爷临终的话。
  许清河站在祠堂门口,等最后一个人。
  六个兄弟,六个理由。
  没有一个是因为“大家都来,我也来”。
  可他们,全都来了。
  许星河忽然开口:“你们……为什么回来?”
  没人回答。
  过了很久,许天佑说:“你呢?”
  许星河没说话,把手机举起来,给他们看那张画像。
  画上的姑娘十五六岁,眉眼弯弯,笑得乾净。
  许四海闷声说:“问这么多干什么。来了就是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院门被推开,许惊蛰走了进来。
  “晚点了。”他说,“飞机延误,在东京多待了四个小时。”
  六个人,终於齐了。
  六个人站在院子里,还是没人说话。
  许星河看著手机里的画像,忽然笑了一下:“咱家也是有意思,五个哥哥一个弟弟,最后扛事的,居然是老六。”
  许天佑没接话。
  许多金嘟囔:“我那是不想管……”
  许四海看他一眼,没说话。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从经济学角度,这是最优分工。一个人管家族资產,其他人各自发展,总收益最大。”
  许多金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说句人话?”
  许惊蛰:“我说的是实话。”
  许四海难得开口:“实话就是,老六是咱家最累的那个。”
  几个人都看向许清河。
  许清河低著头,在小白板上慢慢写,写完举起来:
  【应该的。】
  【爸走的时候说,许家交给你们,我不放心。】
  【交给我,我也不放心。】
  【但总得有人扛。】
  几个人看著那几行字,半天没出声。
  许惊蛰从机场直接打车过来,进门时,几个人正对著一张发黄的旧绢帛发愁。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推推眼镜:“这是康熙年的老地图,比例尺不对,地形也变了。我调卫星图比对一下,半小时。”
  几个人看著他,没说话。
  许多金戳著手机小声嘟囔:“老三发朋友圈了吗?我都快忘了他长啥样了……”
  许天佑凑过去:“上次见他还是五年前,回国过年那次。”
  “我也是。”许星河说,“后来就没回来过吧?”
  “没有。”许四海开口,“每年过年,他就发个红包,人直接消失。”
  几个人沉默了一下。
  好像都一样。
  许家这几个孩子,早就各过各的了。
  许惊蛰没理他们,掏出电脑一顿敲。
  半小时后,他抬起头。
  “找到了。雾隱山,现在叫云雾山,在京城北边三百公里,已经划成自然保护区了。”
  “能进去吗?”许星河问。
  “不能。”
  “……”
  许惊蛰接著说:“但可以想办法。”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许天佑开口:“我……我问问製片吧,他们跟文旅局熟。”
  他掏出手机,又犹豫了一下:“就是跟人不太熟,只合作过一次……”
  许星河说:“试试唄。”
  许天佑点点头,走到一边打电话。
  许惊蛰低头看电脑:“我建议分批进山,你们在民宿等,我一个人进去確认情况。”
  “不行。”许四海突然开口。
  几个人都看向他。
  他闷声说:“万一有事儿,一个人扛不住。”
  沉默了几秒。
  许星河说:“那就一起去。反正……”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反正是一家人。
  就算平时不亲,这种事,也不能让別人去。
  许天佑打完电话回来:“王哥说帮忙问问,明天给准信。”
  许清河掏出小白板,写了几行字举起来:
  【今晚都住老宅?还是各回各家明天再来?】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许天佑:“我明天还有通告,得回去一趟……”
  许星河:“我画室离这儿太远。”
  许多金:“这儿没暖气。”
  又沉默了。
  最后许四海开口:“我住。柴房有炕。”
  他背著包直接往里走。
  许惊蛰抱著电脑:“我也住,要查资料。”
  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覷。
  许天佑嘆口气:“行吧,我也住,助理明天一早来接。”
  许星河:“东厢房?”
  许清河点头。
  许多金:“那……那我住哪儿?”
  没人理他。
  他只好自己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嘟囔:“早知道多带两条被子……”
  夜更深了。
  祠堂里的铃鐺,忽然轻轻晃了晃。
  没有风。
  没有任何人碰。
  可它就是在晃——
  一下,
  两下,
  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