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软脚的许多金
  云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
  晚上这儿人不算多,但也不冷清。几个护士推著病床匆匆走过去,角落有个老头在输液,旁边陪著的小姑娘困得直点头。墙上电视放著新闻,声音调得特別低,嗡嗡的,听著闹得慌。
  许柚柚坐在靠墙的长椅上,盯著对面那扇关得死死的门。
  门上掛著个牌子:处置室。
  周婶挨著她坐,手里攥著块帕子,时不时按一下额头。
  她是跟著车过来的,许清河打电话说四少爷出事,她二话没说就跟来了。
  “祖姑奶奶,”她小声劝,“您別担心,四少爷就是点皮外伤,不碍事的。”
  许柚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没事。
  可她一想起刚才那一幕就有点纳闷——许多金前一秒还活蹦乱跳指挥人搬石头,下一秒直接腿一软坐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许清河过去扶他,他抓著人胳膊抖个不停:“六儿,我腿软,我站不住……”
  然后就跟晕过去似的,浑身发软,眼神发直,嘴里还嘟囔什么神仙、妖怪、做梦之类的胡话。
  许清河一摸他额头,烫得嚇人。
  就这么来了医院。
  许柚柚靠在椅背上,盯著那扇门。
  她有点想不通。
  那几个壮汉是她收拾的,又没碰许多金,他就在旁边坐著,连手都没抬一下。
  怎么她一点事没有,他反倒先垮了?
  周婶看出来她纳闷,小声解释:“我记得四少爷从小就胆子小,小时候看个鬼片都能嚇醒好几回。”
  许柚柚看她一眼:“鬼片?”
  周婶愣了下,赶紧改口:“就是演嚇人故事的那种戏。”
  许柚柚懂了。
  她想起许多金在璞玉轩那怂样,腿软坐地上,看她跟看神仙似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
  “胆子这么小,还敢去赌石?”
  周婶嘆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他就这性子,越怕越想去,去了又嚇破胆,完了还不长记性,就没见他安分过。”
  许柚柚没再吭声。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许清河走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额头上有点汗,脸色也不太好,不过比许多金强多了。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他怎么样?”
  许清河举起板子:
  【外伤处理好了,腿和胳膊有淤青,不严重。发烧三十八度五,医生说是嚇著了,应激反应,让留院观察一晚。】
  许柚柚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淤青。
  她想起来了,刚才那些壮汉拦著许多金,又推又扯的。
  那时候她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想,对许多金这种没吃过苦的孩子来说,这点推搡估计都算天大的委屈了。
  她轻轻嘆了口气:“人没事就行。”
  许清河点了点头。
  没过一会儿,处置室的门开了。
  护士探出头朝他们点头:“可以进来了。”
  许柚柚站起身走进去,许清河跟在后面。
  周婶也想跟著,被许清河拦住,举了举板子:
  【人多不方便,您在外面等。】
  周婶应了一声,坐回了长椅。
  处置室不大,就一张病床、两把椅子、一个操作台。许多金坐在床边,裤腿卷著,小腿缠满了绷带。身上披了件病號服,外面套著他那件皱巴巴的名牌外套,头髮乱蓬蓬的,脸色还是白,但好歹能认人了。
  他一看见许柚柚进来,愣了一下,赶紧想站起来。
  “別动。”许柚柚开口。
  许多金立马僵在那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许柚柚在对面椅子坐下,许清河站在旁边。
  屋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许多金脸色更难看了。
  安静了没两秒,许多金憋不住了,小声问:“祖姑奶奶……您是神仙吗?”
  许柚柚愣了一下。
  许清河別过脸,肩膀偷偷抖。
  许柚柚看著他一脸认真的样子,沉默了会儿:“不是。”
  许多金眨眨眼:“那您是妖怪?不对,妖怪不会救我……难道是修仙的?小说里那种,闭关几百年出来天下无敌的?”
  许柚柚听不太懂,但大概明白他的意思。
  她想了想,说:“我就是个人,只是吃了点不该吃的,睡了一觉,醒过来就变成这样了。”
  许多金呆住了:“吃了……什么?”
  许柚柚看著他:“你真想知道?”
  许多金拼命点头。
  许柚柚嗯了一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许多金仰著头,眼睛里全是好奇。
  许柚柚抬起手,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拍——
  许多金只觉得一股力道压下来,整个人“咚”一下倒回床上,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都懵了。
  许柚柚低头看著他:“还想知道吗?”
  许多金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许清河別过脸,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许柚柚伸手,轻轻一提他后领,稳稳把他扶坐回原位。
  许多金都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坐好了,快得跟幻觉一样。
  他愣愣坐在那儿,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又看了看许柚柚那双手。
  白白净净,跟平常没两样。
  可刚才那一下,肩膀到现在还发麻。
  许柚柚走回椅子坐下:“今天的事,回去別到处乱说。”
  许多金赶紧点头。
  许柚柚看著他这怂样,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七哥有个同窗,书读得好,胆子比老鼠还小。有回一起踏青碰到条蛇,那人直接嚇晕过去。七哥背了他一路,醒了就抱著腿哭,要学功夫。
  七哥问他学了干嘛,他说要打死蛇。
  七哥说又没咬你,打它干什么。
  那人想了半天,说那我跑。
  七哥说,跑就对了。
  许柚柚回过神,看了许多金一眼:“你怕蛇吗?”
  许多金愣了愣:“怕……怕啊。”
  许柚柚点点头:“下次再碰到今天这种事,跑就对了。”
  许多金看著她,眼眶突然有点红。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祖姑奶奶,谢谢您。”
  许柚柚没看他,靠在椅背上:“谢什么,我是你家长辈。”
  许多金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像自言自语:“祖姑奶奶,我以后……不赌了。”
  许清河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这话他听太多次了,每次闯完祸都这么说,没过几天又惹事。
  可这一次……
  他看了看许柚柚,忽然觉得,也许真的不一样。
  他举起板子,写了一行字递给许多金:
  【我记著了。】
  许多金愣了愣,苦笑著说:“记著就记著吧。”
  处置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白晃晃的灯亮著。
  许柚柚靠在椅子上,慢慢闭上眼。
  她知道这孩子未必能做到。
  可没关係,能说出口,就已经是开始了。
  她轻轻嘆了口气,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只有几点灯光。
  许多金坐在床上,盯著许柚柚的侧脸发呆。
  许清河站在一旁,手机屏幕的光在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