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这次能不能死
  许家老宅。
  前院隱约飘来细碎的说笑声。
  隔著几道院墙,朦朦朧朧的,听不真切。
  许柚柚让人都不要过来打扰。
  独自走回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暮色从窗纸透进来,铺著薄薄一层灰蓝。
  天色还没彻底沉落,屋里的家具陈设半明半暗,朦朦朧朧的。
  许柚柚半躺在老旧的摇椅上。
  薄暮天光落在脸上,衬得肤色一片惨白。
  她手里握著一把小小的水果刀。
  刀刃不长,却格外锋利。
  她低声嘟囔:“这次能不能死……”
  刀尖抵在自己胸口,用力刺了进去。
  入肉不深,位置偏开一寸。
  温热的血慢慢从刀口渗出来,顺著衣襟往下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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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洁白的衣裙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
  面积不大,却刺眼得很。
  她就这么静静靠著摇椅,一动不动。
  来了。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
  空气像被撕开一道细缝,又瞬间合拢。
  下一瞬,燕舟已然站在摇椅前半步的位置。
  他一眼看见那把刀,看见刺入皮肉的刀尖,看见衣襟上蔓延的血色。
  呼吸猛地停滯一拍。
  视线从刀尖缓缓上移,落回她的脸上。
  定定看著,確认她睁著眼,確认她好好看著自己。
  他伸手握住刀柄,力道极轻,慢慢將刀刃抽离。
  刀尖离体的瞬间,许柚柚眉峰轻轻蹙了一下,始终没有出声。
  燕舟隨手將刀丟在木地板上。
  金属撞击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从袖口摸出一只小巧瓷瓶,拔掉瓶塞。
  將灰褐色的细腻药粉,均匀撒在伤口处。
  药粉沾上血跡,瞬间渗透进去,流血立刻止住。
  全程不过短短五秒。
  药粉落在创口上,带著一丝细微的灼痛。
  许柚柚安安静静躺著,分毫未动。
  他的呼吸铺在她耳侧,又急又重。
  拼命被他压抑著,一下一下,闷在喉咙深处。
  额头几乎要贴上她的手背,最后还是停住了。
  不敢碰。
  像是一碰,眼前这人就会彻底碎掉。
  她清晰看见他不停颤动的眼睫。
  那双素来平静无波、万事不惊的眼眸。
  此刻像一汪被乱石砸碎的湖水,满目凌乱。
  心口骤然被狠狠攥紧,酸涩堵得发慌。
  忽然很想抬手,擦去他眼尾那点浅浅的湿痕。
  最后还是克制住,一动不动。
  她轻轻闔了下眼,再睁开时,悄然移开了目光。
  “疼吗?阿舟。”
  她的声音很淡,冷得像一层薄冰。
  燕舟蹲在她面前,眼底的红意迟迟未散。
  他定定望著她,喉结重重滚动。
  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厉害。
  “许柚柚,你疯了。”
  “嗯。”她轻轻应声,“是你一直在瞒著我。”
  暮色沉沉覆在他脸上。
  他唇线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沉默著,没有反驳。
  许柚柚脸色依旧苍白,慢慢撑起上半身。
  伸手攥住他的手臂,力道不大,却抓得很稳。
  燕舟身形微僵,没有挣脱。
  她一点点往上推起他的衣袖。
  一道,两道,三道。
  看清小臂內侧密密麻麻的伤痕时,她的指尖骤然停住。
  一道一道数下去。
  数到第七道,再也数不下去。
  每一道刀口,全都是为她而划。
  指尖轻轻从最新鲜的那道伤口上挪开。
  轻得不敢用力,仿佛稍微触碰,就会碎裂。
  “你……”
  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软。
  “真狠。”
  新伤层层叠著旧伤,横亘在白皙的小臂內侧。
  有的早已癒合,只剩一道泛白的浅痕。
  有的还泛著淡红,边缘微微红肿,是刚结痂的新伤。
  所有伤口排布得整整齐齐。
  长短一致,深浅均匀。
  像是被人细细用尺子量过,刻意划出来的。
  许柚柚指尖轻轻拂过那道嫩痂。
  动作轻到极致,小心翼翼,怕弄疼他半分。
  她指尖冰凉,落在温热的皮肤上,像一片落定的寒雪。
  “阿舟。”她压低声音,带著执拗的决绝,“你要是再接著做那药,我就杀了我自己。”
  “许柚柚!”
  燕舟猛地抬头,眼底红意骤然加深,声线终於裂开一道裂痕。
  “我不会有事。”
  “骗子。”
  她的目光始终黏在他满是伤痕的小臂上,未曾挪开分毫。
  “你还当我是从前失了记忆、什么都不懂的我吗?燕舟,你的血根本不能隨便取。我绝对不能让你死。”
  “我也不能让你死。”
  他压著极低的嗓音,怕被任何人偷听去。
  “你若是不在了,我也活不成。那药,我必须做。”
  “你比谁都清楚。”许柚柚抬眼看他,眼底一片清明,“那药,根本救不活我。”
  “我想试试。”
  “试试?”
  她定定望著他,眼底泛著细碎的湿意。
  “你是想把你自己也一併试进去,对不对。燕舟,你手臂上这每一道刀口,都比我心口这一刀,更让我疼。”
  燕舟眼眶通红,良久,终於稳住了颤抖的声线。
  语气平淡,却重得压人心肺。
  “可是我比你更疼。”
  没有嘶吼,没有爭辩,没有情绪爆发。
  只是轻轻道出一个,他早已看透、早已接受的事实。
  却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更让人窒息。
  许柚柚缓缓鬆开他的手臂。
  抬手覆上他的脸颊,掌心带著微凉的温度。
  拇指轻轻擦过他眼尾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燕舟。”
  她声音极轻,像呢喃自语。
  “我活不成,便活不成了,早就够了。你若是再继续,我现在就去死。你最懂我,我说到做到。”
  燕舟闭上双眼,额头轻轻抵上她微凉的掌心。
  漫长的沉默过后,低声妥协。
  “我们不吵了,我听你的。”
  许柚柚心里清楚。
  这不是长久的承诺,只是他暂时的暂停。
  燕舟缓缓俯身。
  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
  极其轻柔地將她从摇椅里抱起来。
  许柚柚没有挣扎,乖乖任由他抱著。
  他坐回摇椅上,將她稳稳安置在自己怀里。
  让她整个人靠在他胸口,脑袋轻轻落进他的肩窝。
  老旧的摇椅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悠长细微的吱呀声。
  很快,又稳稳定住。
  他的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掌心虚虚搭在腰侧,不敢用力。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温柔得极致。
  方才俯身抱她的那一刻。
  许柚柚清晰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不是细微的颤动,是整只手都在克制不住地发颤。
  像是直到这一刻,直到完完整整把她抱进怀里。
  他方才强行压下去的所有恐惧、慌张、后怕,才彻底轰然崩塌。
  他没有说一句话。
  但他颤抖的手,已经替他说了所有情绪。
  她闭著眼靠在他怀里,感受著他胸腔的心跳。
  一下,一下。
  比平日里快上许多。
  一遍遍无声诉说著,他终於確认,她还好好的。
  摇椅小幅小幅晃著,幅度极轻。
  像是被相拥的两人压著,只剩微弱的晃动。
  暮色从窗欞洒落,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
  她被他严严实实地圈在怀里,再无半分空隙。
  “你伤口还在渗血。”
  他的声音低沉,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止住了。”她轻声回应。
  “嗯。”
  他的掌心从腰侧缓缓上移。
  隔著薄薄一层衣料,稳稳覆在她撒了药粉的伤口上,不再挪动。
  掌心滚烫的温度,慢慢烘著微凉的药粉。
  细微的刺痛混著绵长安稳的暖意,缓缓漫开。
  她不知道静静依偎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一寸寸暗下去,再一寸寸沉落。
  地板上的灰蓝光影,从脚边慢慢挪到墙角,彻底隱匿。
  伤口在缓慢癒合。
  很慢,却真真切切地在好转。
  她微微垂眸。
  他温热的掌心依旧贴合著她的胸口,手指微微蜷起,小心翼翼。
  视线落回自己腕间的玉鐲上。
  残余的暮色落在通透的玉面,泛著一层温润陈旧的柔光。
  晚风从窗纸缝隙轻轻钻进来,带著浅浅凉意。
  风里,裹著一缕极淡的桂花香。
  她指尖轻轻抵著玉鐲,一动不动。
  燕舟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她的发顶。
  摇晃的摇椅,渐渐彻底停稳。
  窗外暮色,彻底落尽。
  天地间,全然沉入漆黑的夜色。
  同一时刻,彼岸忘川口。
  此地大雾终年不散,茫茫灰白,像撕碎的旧棉絮铺满四野。
  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路蜿蜒在雾中,两侧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偶尔能听见远处沉沉的流水声,缓慢悠远。
  像是地底藏著一条亘古奔流的长河,无声往復。
  一名女子提著一盏素白灯笼,缓步独行在雾中。
  一身纯黑无纹旗袍,立领高高竖起,纽扣紧扣至下頜。
  衣料在灯笼微光下泛著哑光暗沉,像一整块夜色裁製而成。
  素纸灯笼乾乾净净,无字无画。
  一团惨白微光透出来,堪堪照亮脚下数块青石板,和她垂落的沉沉裙摆。
  她步履轻盈,裙摆轻擦荒草,无声无息。
  行至雾中岔路口,她脚步顿住。
  侧过身,目光越过肩头,望向身后幽深的暗处。
  角落阴影里,静静立著一道修长人影。
  面容尽数隱在浓雾深处,模糊难辨。
  一身旧式灰白长衫,早已被经年雾气浸透。
  他佇立在此许久,久到衣摆沾满雾霜。
  久到整个人,都像化作了雾中顽石、老旧残墙、被世人遗忘的枯木。
  掌心紧紧攥著一物,隔著茫茫雾气,看不清模样。
  只能隱约辨出是温润玉质。
  被长年累月反覆摩挲,早已磨平所有稜角。
  雾风吹动翻飞的衣襟一角。
  衣摆內侧,绣著一个极小的“许”字。
  丝线早已褪色发白,几乎快要融进布料里,难以辨认。
  “百余年了。”
  女子轻声开口,语调清淡无波。
  “你还不捨得走。”
  长衫男人轻轻摇头。
  身形未动,始终垂著眼,静默佇立。
  “你倒是执拗。”她声音又低了几分,“耗儘自身功德,日復一日在此等候,值得吗。”
  男人指尖微微收紧。
  掌心的玉器被攥得更紧,指节泛白用力。
  唇瓣轻轻颤动,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尽数咽回心底。
  良久,才吐出一句极轻极哑的低语。
  “她活得好好的。”
  语毕,女子不再多言,提著白灯笼,转身继续前行。
  灯笼轻轻一晃,微光在地面划出一道浅弧,隨即稳稳落定。
  身后浓雾快速翻涌合拢,彻底吞没男人的身形。
  只剩那一点惨白灯火,在灰白雾色里越走越远。
  越来越淡,直至彻底消失在尽头。
  大雾封锁的路口,终究只剩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