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995 (內投已过,放心追读)
  九月的莞城热得像蒸笼。
  下午两点,太阳毒辣地掛在头顶上,出站口人山人海。
  李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红星扛著棉被的狼狈样子,伸手从他肩上把那床棉被接了过来。
  “默哥,我扛得动。”
  “我知道你扛得动。”
  李默把棉被往自己肩上一搭,腾出另一只手指了指广场对面一排蓝白相间的中巴车,“我学校的接站车在那边,我坐那个走,你自己去找工作,记得多留个心眼儿。”
  周红星愣了一下,这才真正意识到两人要分开了。
  他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一下子少了点什么。
  “默哥……”小瘦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讲话。
  李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安顿好后记得写信给我。”
  “嗯……”周红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默哥,那……那我走了?”
  “走吧。”李默挥了挥手。
  等周红星走后,李默和宋鹰一起上了接站车。
  车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行李架上堆著编织袋、棉被、脸盆等等生活用品。
  司机看到两人上车,说了句:“往后走往后走,后面还有位子。”
  宋鹰跟在李默身后,后排还有两个座位,靠窗的位置空著,旁边坐了个戴眼镜的男生。
  李默把棉被塞到行李架的空隙里,回头看了宋鹰一眼:“你坐里面。”
  宋鹰也不客气,从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膝盖前面挤过去,坐到靠窗的位置上。
  李默挨著她坐下,肩並肩,空间逼仄得很,两个人的胳膊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
  后排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原本正百无聊赖地趴在座椅靠背上,目光扫到宋鹰的那一刻,整个人明显精神了。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下巴往宋鹰的方向一抬。
  旁边那个剃著板寸的男生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下子直了。
  宋鹰正侧著脸看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打在她的侧脸上,轮廓像是被精心雕琢过,乾净利落。
  格子衫压低声音,“快看快看,这个漂亮。”
  板寸头没接话,目光在宋鹰和李默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两人紧挨著的肩膀上,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別看了,人家有主了。”
  “你怎么知道?”
  “你没看见他俩一起上来的?”板寸头分析得头头是道。
  “而且你看那女孩儿坐进去的时候,那男的手搭在座椅靠背上帮她挡著,动作多自然,这要不是对象,我把这椅子吃了。”
  格子衫不死心,又偷偷往旁边瞄了一眼,正好撞上宋鹰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格子衫的脸腾地红了,像被当场抓住的小偷,猛地转回去,脖子僵得像根木桩。
  宋鹰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伸手把被挤歪的书包带子正了正,隨口朝旁边问道:“喂,李默,你被偷了多少钱?”
  “三百。”
  “这么惨,那你生活费不就没了?”
  “啃馒头唄。”
  “要不要我借一百给你?我只被偷了一百,剩下的钱我全放在书包夹层里了。”
  这姐们儿能处……李默摇了摇头,“没事,我还有点儿钱。”
  聊了一会儿,宋鹰的话匣子一下打开了,她又问:“你学的什么专业呀?”
  李默说:“我填的是工商管理,但想调剂到经贸英语,你呢?”
  前世,儘管做了很久的外贸生意,但英语一直是他的短板,他的口语带著一种密西西比城乡结合部的味道。
  这还是他花两千多报课学的,那老师说自己是什么落魄的贵族,自詡口音纯正。
  但李默后来才发现,啥贵族啊,那是一个即將跌入斩杀线的老酒鬼,混不下去才离开本土,杀马特贵族还差不多。
  宋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觉得外语系女孩儿多?”
  李默笑著说:“外贸是现在的趋势。”
  “你呢?你学的什么专业?”
  宋鹰闻言撇了撇嘴,不情愿的吐出两个字:“財会。”
  “我爸妈非逼我选的,说女孩子学个会计,出来好找工作,坐办公室,不用风吹日晒。”
  她把手肘支在车窗框上,手掌托著下巴,“我討厌算数。”
  “从小就不喜欢。”
  李默没忍住笑了一声。
  宋鹰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不过既然来了,总不能白来。”
  她的语气忽然拔高了一点,情绪亢奋,“我跟你说,我早就打听过了,莞城理工虽然不是什么名校,但社团挺多的,有文学社、话剧社、英语社,还有一个舞蹈社!”
  她说到“舞蹈社”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你学过跳舞?”李默问。
  “学了八年。”宋鹰说。
  “那你应该去舞蹈社。”李默说。
  “当然要去。”宋鹰眉飞色舞地说:“我姑父说莞城理工的舞蹈社每年都参加省里的大学生文艺匯演,去年还拿了个二等奖,我看了他们的演出录像,跳得……”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不怎么样。”
  李默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著她,自信、勇敢、热烈,青春真的在她身上具象化。
  “我还在迎新晚会上准备了一支舞,保证会让大家记住我的名字!”
  说到这里,李默忽然愣了一下,宋鹰…宋鹰…迎新晚会的独舞……
  这么一说,他好像对这女孩儿有点印象,大一那年的迎新晚会,確实有个女同学跳了一支舞。
  所有人屏住呼吸忘了鼓掌,最后一个动作收住的时候,台下愣了两三秒,然后掌声如潮水般响起。
  她惊艷了整个学校。
  原来这个女生就是宋鹰!
  但后来的事情並没有朝她预想的方向发展。
  从大一下学期开始,校园里出现了一些声音。
  大致就是说迎新晚会上跳舞那个女孩子骚浪贱,狐狸精,被人包养之类的话,甚至受到许多女同学的排挤。
  还有人说她在外面跳艷舞挣钱,说这话的人言之凿凿,说亲眼在莞城那个叫什么“金碧辉煌”的夜总会门口看见过她,穿著吊带裙,涂著红嘴唇。
  没有人去核实这些传言的真假。
  或者说,没有人在意真假。
  大二那年,校舞蹈社就把宋鹰除名了。理由是“个人作风问题影响团队形象”。
  李默最后一次听到关於她的消息是临近毕业,室友说迎新晚会跳舞的那个女孩跳湖了。
  “听说是被男朋友甩了。”
  “不是,我听说她那个包养她的老板不要她了。”
  “早就说她精神不正常了,你看她大三开始就不太对劲了。”
  “死了也好,活著也是丟人。”
  无数个猜测被传开,他们只把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按在宋鹰的头上。
  “餵。”宋鹰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你发什么呆呢?”
  李默眨了一下眼睛。
  “什么?”
  “我说,迎新晚会你会来看吧?”宋鹰歪著脑袋看他,眼神亮晶晶的,“我刚才跟你说的,你没听见?”
  “……听见了。”
  “那你来不来?”
  李默没急著回答,侧过头看著她,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她的鼻樑挺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装著一个她以为的闪闪发光的未来。
  “我肯定去捧场呀。”
  宋鹰满意地笑了一下,“这还差不多。”
  等了一会儿,大巴车才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缓缓驶出车站。
  李默把胳膊支在车窗框上,看著这座城市在眼前铺展开来。
  很快身旁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宋鹰靠著膝盖上的书包睡著了。
  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在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睡著了之后,她脸上那股子英气和张扬褪去了大半,剩下的是一个十八岁女孩最原本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著,像是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前世的宋鹰,像一颗流星一样划过莞城理工的上空,然后灭了。
  李默虽然重生而来,但並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救世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刚认识不到半天的人,不应该过多干预对方的人生轨跡。
  眼下当务之急是赚钱,爭取儘快赚到三千万,然后美美躺平。
  车子行驶了两个多小时,熟悉的校门终於出现在路的尽头。
  铁门锈跡斑斑,门柱上的白底黑字木牌被太阳晒得发黄。
  李默坐直了身体。
  他的1995…..
  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