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向阳
  沈清瑜有些意外,不应该啊。
  按理说宋招娣连望乡台都看不见,就说明没有人惦记她,没有人给她烧纸。
  她怎么会不在名单上呢?
  沈清瑜加快脚步回家,在客厅看见顾晓曼和张仙琴好奇礼物是什么的眼神都没空回答。
  她点进宋招娣的聊天框。
  【宋招娣,你怎么不在群里的名单上呢?】
  沈清瑜怕她是不好意思填表格,正想著打消她的顾虑。宋招娣的消息马上发过来了。
  宋招娣:【谢谢你能想到我。不过我已经有人烧纸了,还是不占用群里的名额了。】
  看到这句话,沈清瑜想到了她的孩子们,那些从来弟,盼弟变成昭阳,盼阳的女孩们。
  其他四个孩子里好像还有个叫望阳的,剩下的三个不知道名字,不过应该也不会差。
  宋招娣:【刘永强的老婆带著孩子们来我的墓碑前看我了。孩子们烧了很多纸给我。】
  宋招娣:【她在墓前把刘永强为什么接孩子回市里的原因说清楚了。她告诉孩子,是因为我。】
  宋招娣:【她说,是我给刘永强託梦,强制让他把孩子接过来的。让孩子们感谢我。】
  宋招娣:【我的女儿们都特別好,儿子也还行,不再是小霸王了。我知道,这都是刘永强老婆做的,我很感激她。】
  宋招娣:【我在望乡台,看著孩子们排著队一个个在墓前和我说话。昭阳可活泼了。她让我下辈子不要再当恋爱脑了。】
  沈清瑜看著“恋爱脑”三个字,笑了笑,昭阳说的对。
  她没问宋招娣为什么又去瞭望乡台,她大概能猜到原因。
  因为没人惦记她。
  宋招娣从前每次去望乡台,都是空白一片,越是这样她越是想去,想要看见一次。
  ……
  宋招娣就是这样想的,她做好了最后一次来望乡台的准备。
  清明前两天,地府到处是批了假准备上阳间探亲的鬼。
  宋招娣蹲在片区办事处角落里,没有去报名。
  她不敢去。
  没人惦记她,她去了阳间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次她甚至不敢去望乡台了,怕自己到瞭望乡台,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那些年她试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白茫茫一片。
  路过的鬼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地从她身边走过。
  她低著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招娣?你不去望乡台看看?”一个相熟的女鬼路过,停下来问她。
  宋招娣摇了摇头。
  “去吧,万一呢。”
  “万一又是白茫茫一片呢?”宋招娣的声音闷闷的。
  女鬼嘆了口气,没再劝,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宋招娣蹲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蹲下去。
  然后她站起来,朝望乡台的方向走去。
  她想,就看最后一次。
  如果还是什么都没有,她就再也不来了。
  望乡台在忘川河边上,是一座高高的石台,台阶很宽,能容纳特別多的鬼。
  排队的人很多,宋招娣站在队伍最后面,不敢往前看。
  她听见前面的鬼在哭。
  一个接一个地哭。
  有的捂著嘴小声啜泣,有的嚎啕大哭,有的哭完又笑,大概是看见阳间的亲人过得好。
  她最怕听到这些声音。
  別人哭是因为看得见,她哭是因为看不见。
  队伍慢慢往前挪。
  宋招娣抬起头,往望乡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高高的石台上面,隱约能看见一片光。
  轮到她了。她一步步走上石台,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拍。
  她闭著眼站到望乡台边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不是白的。
  她看见了。
  一片杂乱的灰扑扑的坟地,她的墓碑立在最旁边。
  墓前站著一群孩子,大大小小的,排成一排。
  一个女人站在最边上,手里牵著一个扎小辫的女孩,正弯腰跟孩子们说著什么。
  宋招娣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那是她的孩子们。
  可她不知道这些孩子现在的名字,原先的名字她叫不出口。
  那个男孩站在队伍最后面。
  每个女孩穿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不像从前在乡下时那个脏兮兮的样子。
  张小雅没有留在孩子们身边,她牵著自己的女儿退到远处,站得远远的,让孩子们自己跟墓碑说话。
  孩子们一个一个走上前,对著墓碑轮番喊她“妈妈”,高高兴兴介绍自己原先和现在的名字,再乖乖的把纸钱烧掉。
  宋招娣耳朵里全是女儿们说的话。
  “妈,我和姐姐妹妹的名字里都有个『阳』字,太阳的意思。”
  “妈,下面有太阳吗?你在下面要多晒太阳,別老待在阴凉地方,对关节不好。”
  “妈,我以前怨过你。怨你不管我们,怨你眼里只有爸爸。现在不怨了,你也是苦命人。你在下面好好的,別惦记我们。”
  轮到昭阳时,她介绍完自己后,蹲下来烧纸,烧完了没有马上走,对著墓碑说了一大串。
  “妈!你下辈子別当恋爱脑了!对自己好一点,先让自己幸福,別生那么多孩子了。疼都疼死了!”
  宋招娣哭红了眼睛,一遍遍点头:“我知道了。妈妈知道了……要爱自己。”
  慢慢的,轮到了那个她用生命换来的男孩,他慢吞吞走近墓碑,在碑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孩子们烧完纸,张小雅牵著小女孩从树底下走出来,蹲在墓碑前,轻声哄著女儿:“来,喊一声阿姨。让阿姨保佑你平平安安,不许坏鬼嚇你。”
  按理说这么大点的小孩不应该带来坟地,可张小雅也是没办法,女儿这段时间经常无缘无故大哭,嘴里惊恐说著“怕”。
  她估摸著是被东西缠上了,可她能用的办法都用了,没效果。
  张小雅想著,宋招娣能託梦把刘永强嚇成那样,应该挺厉害的,把女儿带过来求她保佑,不知道能不能行。
  七个孩子接回市里时,她跟孩子们聊过,得知宋招娣死后没有人带著孩子给她烧过纸。
  那时她就打算清明节带著这几个孩子回乡下一趟。
  不过那时没打算带著自家女儿,怕女儿撞上脏东西。
  谁知没带过去就已经被脏东西缠上了。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阿姨,保佑我,不许坏鬼嚇我。”
  宋招娣用力点头:“好。阿姨保佑你,待会儿就上去扇死坏鬼。”
  孩子们上了车,张小雅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宋招娣站在望乡台上,看著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不顾形象地哭了很久,然后擦乾眼泪,气势汹汹从望乡台下来,一路小跑去了办事窗口。
  窗口的阴差抬头看了她一眼:“去阳间的鬼太多了,要排到明后两天了。”
  “我就去半小时呢?”
  “那现在就能批。”
  阴差给她批了假条。
  宋招娣趁著天黑来到阳间,她找到刘永强家。
  对门的门和刘永强家的门都开著。
  孩子们住在对门。
  她先去了对门,保姆在厨房做饭,孩子奶奶在沙发上看电视,七个孩子玩做一团。
  就是可惜她的小七,早早就没了。
  她轻轻地,在每个孩子的额前落下一个吻。
  最后她走进刘永强的屋子,在阳台上找到了张小雅。
  她正抱著那个扎小辫的小女孩,指著天上的星星教她认。
  小女孩坐不住,扭来扭去,嘴里嘟囔著“妈妈我要下去”。
  她没有不耐烦,只是笑著把女儿搂紧了一点。
  宋招娣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欠这个女人的,太多了。
  她给孩子们改名字、替她在墓碑前跟孩子们解释“是你们的妈妈让你们回来的”。
  她从衣兜里慢慢掏出属於她的那朵祝福花。
  粉色的,花瓣薄薄的,微微发著光。
  宋招娣把那朵花轻轻放在张小雅的额头上。
  花瓣碰触皮肤的瞬间,化成一缕淡粉色的雾气,钻进了她的眉心。
  张小雅正抱著女儿看星星,忽然觉得额头暖了一下,心里莫名的想到宋招娣的名字。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什么也没摸到,又放下了。
  宋招娣退后一步,朝那个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
  谢谢你善待我的孩子。
  谢谢你告诉他们,是我让她们回来的,让她们能够想到我的好。
  祝福你,一生平安,也祝愿你的孩子也平安。
  然后她面色一变,板著脸怒气冲冲的衝进小女孩的玩具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