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害羞了
  老爷爷的身体晃了一下,闭上了眼。
  下一秒他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的皱纹仿佛都浅了几分。
  那只男鬼把手收回去,退后一步。
  老爷爷睁开眼,古怪地摸了摸。
  额头沈清瑜看著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不抖了。
  刚才点纸钱都点不利索的手,现在稳稳噹噹垂在身体两边。
  老爷爷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拍了拍胸口,满脸茫然。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胸口不闷了,呼吸顺畅了,浑身上下轻快了许多,像是卸掉了一层壳。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嘴里嘟囔:“奇了怪了,怎么突然不抖了?”
  他试著攥了攥拳头,指节有力,关节灵活,感觉自己好像年轻了十岁。
  沈清瑜看著道士鬼,朝他笑笑,然后对著老爷爷说话。
  “爷爷,你弟弟刚才就在你旁边。”
  老爷爷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困惑:“你……你说什么?”
  “他穿著灰色道袍,头髮束著,瘦瘦的,跟你长得像。”沈清瑜伸出手指,朝廊柱那边指了指。
  道士鬼看见沈清瑜蹲在哥哥面前就顿感不妙,跑去不远处的廊柱后躲著。
  “他现在就蹲在那边。他刚刚说,他在下面不干活,全靠你烧的钱过日子,让你多活几年,別急著去找他。”
  老爷爷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廊柱后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但他信了,眼睛湿润,对著廊柱笑笑。他弟肯定是不好意思了,所以躲起来假装自己不在。
  沈清瑜又说:“他现在又不好意思了,躲到亭子那边去了。”
  她往院子旁边的亭子努了努嘴。
  老爷爷顺著看过去,好像突然能感觉到什么了。
  沈清瑜走到他身边,轻轻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肘。老爷爷没有挣脱,就让她扶著。
  “在亭子那边。”沈清瑜朝亭子指了指,语气轻快,“蹲著呢,耳朵捂住,应该是害羞了。”
  老爷爷顺著她指的方向迈著步子。
  沈清瑜陪著他走到亭子边上,指了指左边的一个位置。
  “就在这儿,蹲著,背对著咱们,耳朵捂得严严实实的。”
  道士鬼把耳朵捂得更紧了,完全不敢抬头。
  老爷爷蹲下来。他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青石板的地面和几片落叶。
  但他手撑著膝盖,身子微微前倾,仿佛眼前真的有个人。
  他笑著:“你个贪心鬼。哥给你烧了三十年纸了,你还嫌少啊。”
  沈清瑜蹲在老爷爷旁边,看见道士鬼的耳朵从手掌后面露出来一截。
  “哥哥刚才觉得身子好了,是不是你乾的?用了什么神通?你听话,收回去。哥哥今年七十五了,活够了。你別给自己添麻烦。”
  男鬼的手从耳朵上放下来,摇了摇头。
  “下面都这么干,攒功德给自己,也能给活著的亲人。”
  沈清瑜赶紧传话:“他说他不收。这又不麻烦,下面是允许他们这么做的。”
  老爷爷听见这话,伸出右手,往面前的空气里摸了摸。
  道士鬼默默地把头伸过去,让他的手穿过自己的头髮。
  “哥哥回家给你做个纸扎车。”老爷爷有些怀念。
  “现在好多人都烧那玩意儿,哥买不起,给你做一个。你小时候就爱让我给你用木头做玩具。你忘没忘?”
  “没忘。”
  道士鬼也想起了那段时光。
  沈清瑜看著这一人一鬼,说了几十年没说过的话。她没有插嘴,退后了两步,站在亭子外面等著。
  老爷爷絮絮叨叨的。
  道士鬼一直听著,偶尔点点头,偶尔摇一摇头。
  沈清瑜只在他摇头的时候帮忙传一句“不是的”“没有”,多的不说了。
  过了许久,老爷爷撑著膝盖站起来,不再气喘吁吁。
  他看著面前那片空气,笑了笑:“行了,哥走了。明年还来,给你带新车。”
  他朝沈清瑜笑笑,然后往外走:“小姑娘,谢谢你。我太久没和他说过话了。”
  道士鬼还蹲在亭子里,望著哥哥有些佝僂的背影。
  沈清瑜看见他眼角有一滴什么东西,一闪就没了。
  她没多嘴去打扰,开始烧纸。
  她把蛇皮袋里的纸钱一沓一沓往外拿。拿起一沓黄纸,嘴里默念爷爷的生平事跡和名字,再扔进火里。
  火舌舔上来,纸钱捲曲、发黑、化成灰,带著她的思念,去往该去的地方。
  她又拿起一沓,小声念叨:“爷爷,我是小鱼。我来看你了。你在下面好好的,別太省,该花就花。我现在有钱了,你孙女中彩票了,你知道吗?”
  “是不是你乾的?你在下面好好歇著,缺什么都给我託梦好不好,我好久没见过你了。”
  “爷爷,我好想你。”
  火噼里啪啦地烧著。
  她又把群里表格上的那些没人烧纸的鬼,一个个在心里默念他们的鬼份证,纸钱一沓一沓地往火里扔。
  炉子里的火渐渐小了。
  沈清瑜站起来,腿蹲麻了,跺了两下,又把剩下的纸钱拢了拢,確定都烧乾净了。
  那个扫地的道长还站在前院,正歪著头往她这边看。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他嘀咕了一句:“怪事,怎么还是有金光?是不是手机看多了,把眼睛看坏了。”
  “晚上不能熬夜玩手机了,害我不浅啊。”
  沈清瑜偷笑,不过不熬夜玩手机是好事儿,她就没和道长解释。
  她打算去买两辆纸扎车,顾晓曼张仙琴一鬼一辆。
  两鬼说等车到了要比赛,看谁才是车王,邀请沈清瑜当评委。
  她们还立下赌注,谁输了谁就给贏家当牛做马三天。
  沈清瑜有些好笑,不知道她俩谁会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