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阁楼
  城西。
  陆沉站在一栋老式民房前面。三层,红砖外墙,木质窗框,爬山虎从一楼爬到三楼。招牌掛在门边——“山风民宿“,字是手写的,褪了色。
  这栋房子少说有四五十年了。外墙的红砖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木质窗框变形了,有些玻璃裂开了一条缝,用胶带粘著。爬山虎的藤蔓从一楼攀到三楼,有些地方已经枯死了,变成枯黄色的干茎,垂在半空中。
  民宿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周,禿顶,围著围裙,手里攥著抹布。他上下打量了陆沉一眼。
  “你就是那个试睡员?“
  “嗯。“
  “跟我来吧。“
  周老板转身往里走,陆沉跟在后面。一楼是客厅和厨房,墙上掛著附近景区的地图,桌上摆著茶具。二楼是客房,三间,都关著门。三楼——楼梯到头是一扇木门,油漆斑驳。
  “阁楼在上面。“周老板指了指那扇门,“这栋房子是老式的,我接手的时候就是这样。阁楼本来是储物间,后来有个租客住了几个月。“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
  “多久发现的?“
  “第三天。“
  周老板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
  陆沉看了看四周。这栋房子確实很老了,墙角有几道裂缝,天花板的灯管忽明忽暗,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一楼客厅的角落里堆著几个纸箱,落满了灰。
  “那个租客——“陆沉问,“叫什么名字?“
  “林小萱。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出来旅行的。“周老板说,“一个人,背著一个大背包,说是想到处看看。住了三个月,每天就是出去逛逛,回来就在阁楼里待著。“
  “她有没有说过什么异常的事?“
  周老板想了想。“没说什么。只是有一次,她说晚上睡不好,总觉得有人在隔壁。我当时以为她是认床,换了个房间给她住。但她说不用,还是住阁楼。“
  “隔壁是什么?“
  “隔壁是空的。没人住。“
  陆沉点点头。
  周老板推开那扇木门,露出一段更窄的楼梯,陡,陡得像竖著的梯子。
  “小心台阶。“
  陆沉跟在周老板身后往上走。楼梯很窄,每一步都能听到木头咯吱的声音。楼梯扶手是铁的,已经锈成红褐色,上面布满了铁锈的粉末。
  爬到顶,是一扇普通的室內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老式的插销。
  “就是这里。“周老板停住,没有推门,“插销在外面。进去之后从外面插上,人就出不来了。“
  “从里面呢?“
  “里面没有插销。“
  陆沉皱眉:“那怎么从里面锁门?“
  周老板愣了一下,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老房子都这样,门只能从外面锁。里面的把手是坏的,我一直没换。“
  “原来的租客知道这个情况吗?“
  “知道。住了三个月都没事。“
  “她每天晚上门都锁著?“
  “应该是吧。插销插上,人在里面,出不来。“
  陆沉想了想。“那她白天出去,门怎么开?“
  周老板又愣了一下。“从外面开。“
  “从外面锁,从外面开。“
  “对。“
  “所以她每次出门,都要先下来,把插销拔开,然后才能出门?“
  周老板点头。“应该是这样。“
  陆沉没有再问。
  周老板把门推开,阁楼露了出来。
  很小。十平米左右。斜屋顶,最低的地方一米五,最高的地方两米出头。一张单人床靠著斜墙,床头一个简易衣柜,旁边一个行李箱。窗户很小,大概三十公分宽,五十公分高,开在斜墙上,朝向后院。
  横樑从左墙伸到右墙,老旧的松木,有成年男人手臂粗。
  上面什么都没有。
  “就是这些。“周老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人是在那根横樑上发现的。绳子是她的行李箱里的,本来用来捆行李。“
  “定性自杀?“
  “警方是这么说的。“
  “家属不认可?“
  周老板沉默了一下。“她才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出来旅行的。家里人接受不了。“
  陆沉走进阁楼。
  木头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空气里有股闷味,像是很久没通风,也像是別的什么。他没在意。在凶宅里待久了,什么味道都闻不出来。
  床是一张简易的铁架床,铺著薄垫子,被子叠得很整齐。床头没有床头柜,只有一个纸箱,里面放著几瓶矿泉水和一碗已经乾涸的老鼠屎。
  衣柜是塑料的,两扇门,拉开里面掛著几件衣服——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件防晒衣。顏色都很素,灰、蓝、白。底下有一双拖鞋。
  行李箱是二十寸的,硬壳,拉链款。陆沉把它打开。
  东西不多。换洗衣服,用塑胶袋装著。两双袜子,一条毛巾。洗漱用品,旅行装。一本手册,《背包客西北攻略》,书页折了几个角。旁边还有一个旧手机,屏幕碎了,没电了。
  最底下是一串钥匙。
  五把钥匙,掛在一个钥匙扣上。钥匙扣是那种带牌子的,塑料的,蓝底白字。
  上面写著“404“。
  陆沉把钥匙拿起来,掂了掂。普通钥匙,不重,也不轻。其中一把比其他的都大,像是大门钥匙。
  404。
  不是403。
  他在403待过。那个副本已经过了。403的照片背面写著“阁楼的门从外面锁“。那是第一条线索,指向这个阁楼。
  那404是什么?
  仁和医院家属楼?3號厅银幕上,8岁的他站在走廊里,画面停在第四扇门前。门上有一个模糊的编號。
  他没有看仔细。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周老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沉把钥匙收进口袋。“没了。“
  周老板点点头,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楼下传来关门声,然后是一阵沉默。
  阁楼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开始检查。
  床——掀开垫子,底下什么都没有。床架是铁的,底部有几道锈跡。床垫底下有灰尘,但没有其他东西。
  衣柜——衣服翻了一遍,没有夹层,没有口袋。衣柜背面是纸板,轻轻一按就凹进去。
  行李箱——所有东西都拿了出来。没有日记,没有纸条,没有任何文字信息。旧手机开不了机,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充电线。
  墙壁——手指沿著墙缝摸过去,没有鬆动的砖。窗框很窄,成年人根本出不去。玻璃是普通的单层玻璃,推不开,铰链生锈了。
  横樑——老旧的松木,有七八米长,直径大概十五公分。表面很粗糙,有很多裂纹和木结。没有绳子,没有其他东西。
  他检查完了。
  然后他走到门口。
  门是一扇普通的木门,厚度大概三公分,没有加固,没有反锁。他试著推了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门外是楼梯,楼梯下去是三楼,三楼下去是二楼,一楼,然后是外面的院子。
  他可以从这里离开。
  但他没有。
  他把门从里面关上。
  不是他要关上。是规则让他关上。403的照片背面写著“阁楼的门从外面锁“。他需要验证这条规则。
  他把门关上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轻响。
  咯噠。
  很轻。从门板另一侧传来的。
  他低头看。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楼梯间有窗户,有光线很正常。但那声轻响——
  是插销的声音。
  他伸手摸了摸门板。外面没有插销的痕跡,但他感觉到了。手指碰到一个凸起的金属片,在门框边上,刚好卡进门板上的凹槽。
  从外面插上了。
  他退后一步。
  刚才没有人上来。楼梯很窄,每一步都会响。他听到了周老板下楼的脚步声,关门声,然后是沉默。
  没有人从外面经过。
  插销是怎么插上的?
  他用力拉门。门纹丝不动。插销卡得很紧,像是一直都在那里。
  他摸了摸门內。
  没有插销。没有锁孔。没有把手。
  只有一块光滑的木板。
  门只能从外面锁。从里面关上之后,外面有人把插销插上。
  但他没有听到脚步声。没有听到任何人靠近。
  门从外面锁了。
  他在阁楼里。
  陆沉没有慌。
  这种事他见过太多了。规则启动的时候,意外是意料之中的。
  他把注意力放在口袋里的钥匙上。404的那串。
  插销是老式的,铁的,横在门框和门板之间。如果钥匙是对的,应该能打开。
  他把钥匙拿了出来。
  五把钥匙,大小不一。他一把一把试。
  第一把,太小,插不进去。
  第二把,能插进去,但拧不动。
  第三把,能拧动,但什么也没发生。
  第四把,和第三把差不多。
  第五把,最大的那把。插进去,大小刚好。但拧不动。锁芯不匹配。
  他看著门框上的插销。
  插销孔大概一公分宽,五公分长。五把钥匙,没有一把能打开这个插销。
  钥匙不对。
  或者,钥匙不在这里。
  他把钥匙收好,开始想。
  403的照片背面写著“阁楼的门从外面锁“。这条规则是真的。他已经验证了。
  但钥匙在哪里?
  3號厅银幕上写著“钥匙在第一扇门后面“。第一扇门是哪扇?
  403是第一扇门?不对。403是第一个副本,但“门“不是副本。
  他想起第一单凶宅。
  上吊老太太。七十二岁。臥室衣柜后面有一扇门。
  他当时没打开。
  那扇门后面有什么?
  他不知道。他当时只是看了一眼,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就离开了。那扇门不重要,他没有理由打开。
  现在他不確定了。
  窗户外面有鸟叫。
  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五点二十三分。天还早,太阳还没落。
  距离天亮还有多久?
  十三个小时。
  他可以等。但规则说“必须在天亮前找到钥匙“。不是十三个小时。是从门被锁上的那一刻算起。
  门是什么时候锁上的?他不確定。
  他站在阁楼里,看著那扇从外面锁上的门。
  插销在门框上,像一根黑色的骨头。
  他把目光移开。
  不能一直盯著插销。在凶宅里,盯著什么东西看太久会出事。
  他重新检查阁楼。
  这次更仔细。
  床底——太低,趴不下去,用手电照了一圈,只有灰尘和一只死蟑螂。
  衣柜顶——踮脚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行李箱夹层——拉开拉链,里面是空的。
  墙缝——用钥匙颳了一遍,没有鬆动的跡象。
  横樑——抬头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有。绳套不在那里。
  他放弃了。
  钥匙不在阁楼里。
  他把那串钥匙拿出来,又看了一遍。404。不是403。也不是阁楼。
  404是什么?
  仁和医院家属楼。3號厅银幕上的画面。
  8岁的他站在走廊里。画面停在第四扇门前。
  第四扇门。404。
  他记得那栋楼。病房在四楼,他住在408。那是他的病房。隔壁是410,对面是412。
  404。
  404是哪一间?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注意过那间房。8岁的他住的是408,不是404。
  但他记得走廊很长。从他的病房走到楼梯,要经过好几扇门。
  第四扇门。
  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
  走廊。灯光昏暗。墙上贴著发黄的墙纸。门是木头的,红色的。门上没有玻璃,只有一个编號。
  404。
  他没有推开过那扇门。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睁开眼睛。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手机亮了。
  张姐的消息。
  “阁楼的单子什么时候做?“
  他打字回覆:“明天。“
  “行。钱先给你打一半。“
  “不用。等我过了再打。“
  张姐没再回。
  他靠在墙上,等著。
  天会亮的。钥匙会在某处。
  他只需要找到它。
  窗外,太阳落了下去。
  阁楼陷入昏暗。
  只有那扇门,安静地立在那里。
  插销在黑暗中闪著微光。
  他没有靠近。
  但他知道——
  那扇门会等著他。
  一直等到——
  天亮。
  或者——
  天亮之前。
  他看了一眼手机。
  晚上八点十二分。
  还有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
  够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在这十个小时里,他必须找到钥匙。
  或者——
  等到天亮。
  他闭上眼睛。
  靠在墙上。
  等待著。
  等待著——
  那个答案。
  那个钥匙。
  那扇门。
  背后的——
  某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