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如你做的好吃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柏油路面被烤得有些发软。
  一辆因为年久失修而显得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的解放牌卡车,吭哧吭哧地停在了县城红星国营饭店的后巷口。
  马六从副驾驶跳下来,热得把那件本来就不白的汗衫撩到了胸口,露出一排精瘦的肋骨。
  “三哥,这天儿是要把人蒸熟了啊。”
  马六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衝著驾驶室里喊,“赶紧卸完货,咱进去蹭点凉气儿。今儿这单送完,咱俩怎么也得在这搓一顿,听说这儿新来了个大师傅,那红烧肉做得一绝。”
  魏野推开车门跳下来,脚上的解放鞋落地无声。
  他没搭理马六的嘮叨,径直走到车斗后头,单手就把百十来斤的猪扇骨给扛了起来。
  他那两条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汗水顺著那道骇人的刀疤淌下来,也没见他喘口粗气。
  “少废话,干活。”
  魏野声音还是那个调调,像是喉咙里含了口沙砾。
  两人把几扇猪肉送进后厨,那是个油烟味儿重得呛鼻的地方。
  掌勺的大师傅是个禿顶胖子,正翘著二郎腿指挥著几个小工洗菜,见肉来了,眼皮都不抬地指了指那个满是油垢的案板。
  “今天怎么这么晚啊,放那儿吧。今儿这肉看著也就凑合,肥膘不够厚啊。”
  魏野没吭声,放下肉转身就走。
  倒是马六在后面陪著笑脸递了根烟:“李师傅,您这眼光毒,下次肯定给您挑最肥的。”
  从后厨出来,马六非拉著魏野去前厅吃饭。
  “来都来了,肚子早唱空城计了。”
  马六揉著肚子,“再说,这红星饭店可是县里的头牌,咱屠宰厂虽然天天跟肉打交道,但这手艺还得尝尝人家的。”
  魏野本想拒绝,那一车斗的猪下水虽然在桶里盖著,但天热,放久了味儿更大。
  可鬼使神差的,他想起了昨晚许南说要来县城看看。
  他抬眼看了看前厅那扇掛著绿漆牌匾的大门,脚步一转,跟著马六进去了。
  正值饭点,红星饭店里人声鼎沸。
  那种老式的吊扇在头顶呼呼啦啦地转著,搅动著一屋子的饭菜香和汗味儿。
  服务员穿著白大褂,一个个板著脸,像是谁欠了她们钱似的,手里拿著点菜单穿梭在圆桌之间。
  “两碗肉丝麵,再来个……红烧肉!”马六豪气地拍了拍桌子。
  魏野没坐下,目光习惯性地在乱糟糟的大厅里扫了一圈。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毛病,到了生地方先看环境。
  这一扫,他的视线就定住了。
  靠窗那张桌子旁,坐著两个姑娘。
  一个剪著利落的短髮,正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什么,另一个穿著碎花的確良衬衫,背挺得笔直,正浅笑著听对面的人说话。
  那是许南。
  她今儿好像特意收拾过,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虽然没戴什么首饰,但坐在那儿,那一身的沉静气质就把周围那些喧囂给隔绝开了。
  窗外的阳光洒在她侧脸上,连那细小的绒毛都泛著金光。
  魏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转身躲开。
  他这一身汗味儿加猪骚味儿,实在是不怎么体面。
  “哎?那不是嫂……不是许南姐吗?”
  马六眼尖,也看见了,还没等魏野拦著,这一嗓子已经喊出去了。
  许南闻声转过头,看见站在过道里那个高大得有些扎眼的男人,眼睛也是一亮。
  “魏大哥?马六?”
  许南招了招手,“真巧,过来一起坐吧。”
  这下想躲也躲不掉了。
  魏野硬著头皮走过去,还没到跟前,就先扯了扯身上那件有些发黄的背心,试图遮一遮並不存在的脏东西。
  “你们也来送货?”
  赵晓月已经咋呼开了,往里挪了挪屁股,让出一半长条凳,“快坐快坐!我和南南刚点完菜,正说两个人吃不完太浪费呢!这下好了,壮劳力来了!”
  马六是个自来熟,一屁股坐在赵晓月对面,乐呵呵地看著桌上的菜:“嚯!溜肉段,锅包肉,还有大拉皮!你俩这是发財了?”
  “发啥財啊,这是南南姐说要来考察市场。”
  赵晓月把筷子塞给魏野,“魏三哥,別杵著了,这又不是別人家,坐啊!”
  魏野有些侷促地在许南对面坐下。
  那条长凳有点窄,他的长腿不得不蜷著,还得小心避开许南的膝盖。
  “加两个菜吧。”魏野闷声说道,招手就要叫服务员。
  “別別別,够吃了。”
  许南拦住他,把那盘刚端上来的锅包肉往中间推了推,“先尝尝这个,听说这是招牌菜。”
  魏野没动筷子,先看了许南一眼。
  见她脸上没什么嫌弃的神色,这才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外壳炸得倒是酥脆,就是醋放多了,酸得有些呛鼻,肉质也有点柴,咬下去腮帮子费劲。
  马六倒是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夸:“嗯!不愧是国营饭店,这肉就是香!这酸甜口,地道!”
  赵晓月在旁边撇了撇嘴,那双筷子在盘子里挑挑拣拣:“地道啥啊?这一口下去全是麵糊,肉就那么指甲盖大一点。还有这溜肉段,咸得要死,也就是油水大点。”
  “这还不好吃?”
  马六瞪大了眼睛,“晓月妹子,你这就有点挑了吧?这可是大师傅做的!”
  “切,大师傅咋了?”
  赵晓月一脸的不服气,下巴一扬,指著身边的许南,“你是没吃过南南姐做的饭。要是让南南姐来做这锅包肉,那肯定外酥里嫩,酸甜適口,咬开还有肉汁呢!就这一桌子菜,加起来也没南南姐做的一碗粉蒸肉好吃!”
  马六愣了一下,想起昨晚闻到的那股香味,喉结滚动了一下,不说话了。
  许南笑了笑,拿起醋壶往大拉皮里倒了一点:“晓月,別捧杀我。人家这是大锅饭,又要赶时间,能做成这样不错了。不过这锅包肉確实火候稍微大了点,出锅前烹汁的时间也没掌握好,醋味挥发不够,就剩酸了。”
  她说得头头是道,不是那种挑刺的语气,而是纯粹从手艺上分析。
  魏野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听著。
  他看著许南那双明亮的眼睛,心里那股子因为下水被嫌弃而產生的不安,突然就散了。
  “是不如你做的好吃。”魏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个定论。
  桌上静了一瞬。
  赵晓月最先反应过来,捂著嘴偷笑,那眼神在魏野和许南之间来回打转,透著一股子“我就知道”的促狭劲儿。
  许南脸热了一下,借著喝水的动作掩饰过去,但眼角眉梢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被人认可手艺,尤其是被这个平时话都懒得多说一句的男人认可,那种感觉,比吃了蜜还甜。
  “那是!”赵晓月一拍大腿,“以后要是南南姐开了饭馆,保准把这红星饭店给挤兑黄了!”
  “嘘——”马六嚇得赶紧看周围,“姑奶奶,这话可不敢乱说,这是国营的!”
  “怕啥?”赵晓月翻了个白眼,“现在都改革开放了,个体户也能挺直腰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