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餵猫
  楚寧不意外楼临风会找来。
  她压根没打算躲。
  她是要上学的,別说楼临风这种人,就算是个普通人也很容易知道她住在哪里。
  楚寧浅褐色的眼瞳在昏暗的楼道里沉了沉,塑胶袋里的菜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抬起头,隔著一层台阶,平静地对上楼临风的目光。
  “找到我妹妹了?”
  楼临风没想到她第一句是这个。
  他把最后一口烟抽完,菸头丟在地上碾了碾:“这重要吗?”
  “重要。”
  “重要?”楼临风冷笑,“你以为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见楚寧没有回应,楼临风心中涌起了一股无名火。
  “就你这种东西,我现在把你锁起来也没人会管,我想让你彻底消失方法多的是,別给脸不要脸!”
  楚寧脸上依旧没表情。
  这些话,原书里的楼临风说过无数遍。
  【合同签下的当晚,楼临风带她去了城郊的別墅。
  大门敞开,保鏢和佣人的说话声从外面传进来。
  “脱。”
  楚寧站著没动。
  楼临风走过来,一把撕开她的衣服,语气冷得像冰碴子:“装什么清高?你是我花钱买来的,以后食髓知味,求著我要还来不及。”
  “记住了,你以后活著的意义就是取悦我!”
  第二天,一张退学证明扔在她身上。
  “从今天起,你哪都不许去。”】
  楚寧眨了眨眼,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楼临风盯著她,想从她脸上找到恐惧、屈辱、慌张,什么都好。
  但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胸口憋著火,正要发作——
  “看来你没找到我妹妹。”楚寧先开了口,“那请你离开,没找到我妹妹之前,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楼临风彻底被激怒了。
  “你——”
  喵。
  一声猫叫打断了他。
  楚寧忽然转过身去。
  楼临风以为她要跑,抬脚就要追,步子刚迈出去就停住了。
  感应灯灭了。
  斑驳的路灯光从楼梯间的鏤空窗户照进来,落在楚寧的侧脸上。
  她没跑,而是蹲了下来。
  脚边有两只瘦巴巴的小猫,橘色的,估计也就三四个月大,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楚寧从塑胶袋里掏出半条鯽鱼,是她今天钓上来的那条,她留了一半没燉。
  处理好的鱼肉放在手心里,两只猫凑过来,埋头就啃,吃得急,发出呜呜的声音。
  楼临风愣住了。
  苏可可也爱猫。
  养了三只,都是布偶,吃进口罐头,喝羊奶,每只都胖乎乎的。
  这就是亲姐妹的默契?
  他皱著眉,语气不太好:“拿这种东西餵猫?你要是餵不起就別餵。”
  楚寧没抬头,看著小猫吃东西:“能活就好。”
  楼临风一时没反应过来。
  接著,他的视线扫了一眼四周——
  楼道里墙皮脱落了一大片,到处是贴小gg的痕跡,楼梯扶手生了锈,感应灯罩子上糊著一层灰。
  脏。
  破。
  穷。
  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楚寧是真的穷。
  她给不了进口罐头,给不了无菌生肉。
  一条巴掌大的鯽鱼,是她能拿出的全部。
  她和那两只猫一样,有口吃的,活著就行。
  至於是生是熟,有没有细菌,根本不重要。
  楼临风忽然有些说不出话了。
  他又看了一眼楚寧的手——冻得通红,骨节突出,像被冰水泡过一样。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蹲在后院的石阶旁摘野菜,指甲缝里全是泥,抬头看见他站在窗边,还是笑著举起手里那把薺菜冲他晃了晃。
  结果管家走过来,一把夺过竹篮倒进了垃圾桶。
  他母亲披著羊绒披肩站在廊下,语气很淡:“进了这个门,就不要把外面的习惯带进来。”
  她蹲在地上,愣了一下,没敢抬头。
  她右耳垂上有一个小缺口,是小时候家里养不起,母亲想把她送人,她跑出去追,被门上的铁皮划豁的。
  穷人的烙印。
  楼临风看著楚寧,忽然觉得眼前这张脸和记忆里那个女人的脸叠在了一起。
  他烦躁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一年五百万,你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个数。”
  楚寧还是没抬头,声音冷淡:“钱我自己会赚,我只有一个条件,找到我妹妹。”
  楼临风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响。
  他今晚来,本可以直接把她拖走,去酒店,去她的出租屋,隨便什么地方。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但现在,他两条腿像钉在了地上。
  楼道里很安静,只剩小猫吃东西的声音。
  过了很久,楼临风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是楚寧的那部老人机。
  他走下楼梯,把手机塞进楚寧的口袋里。
  “接我电话,也別想著跑,你跑到哪里我都能把你找出来。”
  说完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感应灯一盏一盏灭掉。
  一只小猫吃完鱼,从鏤空窗跳走了。
  另一只还在舔楚寧的手心,舌头上的倒刺颳得有点疼。
  楚寧等它舔完,站起来,开门进屋。
  走进洗手间,水龙头拧开,温水衝著手上的鱼腥味。
  她脑子里在復盘刚才楼临风的每一个表情。
  餵猫这步棋,走对了。
  以前的楚寧,自己都吃不饱,哪有力气管流浪猫?
  楼大少眼里,餵猫那是只有苏可可才配做的事。
  只有苏可可才是善良的,她楚寧只不过是个见钱眼开的替身而已。
  搬家后她发现小区里有野猫,每天晚上这个时候用剩饭剩菜餵它们,楼道灯一亮,猫就知道开饭了。
  今晚只来了两只,但也够了。
  楚寧把手擦乾,从帽子里掏出那部老人机。
  然后——
  扑通。
  手机沉进了水池里。
  她看著水底那团黑乎乎的影子,面无表情,隨后拿起扫把,出门把楼道里的菸头扫得乾乾净净。
  一片菸灰都没留。
  楼下。
  楼临风坐在车里,降下车窗,抬头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灯的窗户。
  看了几秒,把车窗升上去。
  “开车。”
  司机小心翼翼地问:“去哪?”
  楼临风沉默了一会儿:“老宅。”
  他一般不回老宅,逢年过节才去。
  车开过两条种满梧桐的街道,尽头是一栋老式別墅。
  客厅的灯还亮著。
  楼临风换了鞋进去,有点意外,都凌晨了,谁还在?
  “叔叔?”
  楼言站在岛台后面,手里握著一瓶帝萨诺。
  檯面上整整齐齐摆著几只高脚杯。
  “怎么这么晚才回?”楼言没抬头,继续往杯子里倒酒。
  楼临风走过去:“公司有点事,您今天怎么有兴致?”
  楼言不怎么喝酒,更不会自己调。
  楼言没回答。
  他在回想那天晚上的味道,那杯教父苦味刚好,是他喝过最合口味的。
  他又加了一点安哥斯图拉苦精,尝了一口。
  不对。
  有些太苦了。
  放下杯子,转身去酒柜拿別的酒。
  “不早了,睡吧。”
  楼临风没动。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才开口:“叔叔,能不能把保鏢撤了?我一点隱私都没有。”
  楼言拿著一瓶威士忌回来,语气不咸不淡:“是你爷爷的意思。”
  “我知道,但——”
  楼临风想说,现在楼家是您做主,您说一句话,爷爷肯定听。
  但他没说出口。
  楼言倒了些威士忌进杯子,搅了搅:“保鏢只负责安全,不会干涉你的隱私。”
  意思就是,不会有人向老爷子报告你去了哪。
  楼临风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
  “我先睡了,叔叔您也早点休息。”
  楼言淡淡“嗯”了一声。
  楼临风上楼了。
  楼言继续调酒。
  他重新量了苦精的比例,又加了一点甜苦艾酒,搅拌均匀,尝了一口。
  苦味接近了,但还是差一点。
  他倒掉,重新拿了一只冰好的杯子,再来。
  时间在搅拌声里一点一点过去。
  窗外天蒙蒙亮了。
  楼言又端起一杯新调好的教父,送到嘴边。
  抿了一口。
  眉心动了一下。
  “嘖。”